第1章第一章

圆圆一笑 7550字 2023-03-20 12:04:11
为了解决我与丈夫的矛盾,我购买了一台堪称完美的机器人。

可我没想到,这台机器人,让我与丈夫的矛盾激烈程度,达到了巅峰。

以至于我的婚姻,从此变得千疮百孔。



1

在我和苏荷第27次激烈争吵后,我贷款三十七万九千,买下了女娲N17,一款超仿真人造人。

之所以一咬牙一跺脚买了,一是因为时隔一年十个月,疫情之下,陈院长愿意让我重回医院,还款没有压力。

另一半原因是我闺蜜唐棠,女娲机器人的研制者之一,担保这东西非常优秀,24小时standby,而且门萨智商测试得了152分,当保姆绰绰有余。

除此外,还永久免费升级。

一个随时待命、不知疲倦的天才保姆,谁能拒绝?我想咪仔肯定也会喜欢的。

当然,这一切。我的丈夫苏荷,毫不知情。

我带着咪仔,租了辆货拉拉,将女娲N17拉回家。

搬上楼时,货车师傅一直喊加钱,说我没告诉他是楼梯房,四层以上每多一层要加20块。我爽快给了,一想到马上可以重新穿上白大褂,这40块钱算什么!

天堂之眼一共生产了三代女娲人造人,10名男性,10名女性。N17是第三代,唐棠说不论外表还是性能,都达到了最优水平,只要耐心「调教」,就能成为「人」。

「真正意义上的人!外表、身体、智商、知识、能力、育儿……全维度完爆你家苏荷。」她说。

我不知道能不能全维度完爆,但至少听起来它比苏荷靠谱。

唯一让我纠结的是,购买者不能选择人造人的性别,而由仓库随机发货。唐棠说,这是因为不管男买家还是女买家,所有人都想要女性。

所以,我相当于买了一个盲盒。

2

我将咪仔安置在客厅的游戏围栏里,乐高「哧哧」跑的小火车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餐厅的一角,女娲N17正在充电。

我坐在围栏旁,翻看三百多页的产品使用说明书。

语言清楚明白,和广告里说的一样,它可以完成人类能够完成的一切工作,可以做饭、洗衣、拖地、铺床……包揽一切家务,还可以陪伴、聊天,说明书上用了「智力交锋」这个词,说它拥有「思维」,是「超强的学习者」。

我有点敬畏,越过餐桌,望向安静站在角落里的N17。

此刻,它闭着眼睛,站在无线快充板上,壮硕的身材一览无遗。

或者,我应该用「他」更合适。

他皮肤白皙,四肢修长,五官俊朗清秀,鼻梁高挺,一头黑发往后梳成大背头,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自信、聪明的感觉。

N17不是性玩具,但他具备那方面的功能。

我找了几件苏荷的衣服,胡乱给他套上。

接下来要做的是,扫描包装箱的二维码,下载app,对N17进行软件更新和功能设置。

当我的手机显示蓝牙配对成功时,门开了。

「咪仔,看看谁回来啦?想不想爸——」大纸箱和散落一地的聚苯乙烯塑料将门口堵住了,苏荷侧身挤进屋来。

「爸爸——」咪仔抬头叫了一声,又继续捣鼓他的积木小车。

「这是什么啊?」苏荷望着一地的包装材料,一脸疑惑,直到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N17,才忙说,「家里有客人啊?小夏,你怎么也不收拾收拾!」

哪门子客人会穿着主人家的旧衣服,站在餐厅角落里睡觉啊?

此时,夕阳斜照,落日余晖给N17线条流畅的侧脸镀上了金边。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沐浴在光里的神。

我的右眼皮突然跳起来,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我买了个机器人。」我说。

苏荷已经走到了N17的跟前,伸出的手缩了回去,一动不动地盯了几秒,点点头,「多少钱,这玩意?」他转头走向我。

「40万。我贷款了。」

「什么!」苏荷瞪大眼睛,血冲上脸来,「我要还房贷,买车那又是20万,我一个人哪还得起,还要负担你和咪仔——」

「所以我找工作了。」我打断他,「这40万不用你还。」

苏荷板着脸左右踱步,「你回云山医院?他们还要你吗?」

「我必须去工作,不然执照会被注销。」我说。

「那种东西,再考就是。」

我没有说话。

苏荷停止踱步,盯着我说:「我们不是说好等咪仔上小学,你再工作吗?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们。」

我站起身,拉开窗户,初秋的晚风带着暑气拂面而来,有桂花的香气。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改变主意了。」

「你怎么不和我商量?」

「我没有吗?」

「你——」

这场不愉快的对话以我去厨房做饭而告终。

苏荷很生气,甚至不愿意坐在餐厅吃饭,自己端着碗去了沙发。

我没精力顾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喂咪仔,一边向咪仔解释‘那个站着睡觉的叔叔’是谁。

「是小七同学。跟小爱同学一样。」我胡诌道,因为咪仔对小爱智能音响十分熟悉。

「叔叔是人吗?」咪仔歪着头观察。

此时N17的皮肤已经褪去了死白,嘴唇红润,胸口似在轻微起伏,但眼睛仍紧紧闭着。

「是……是的。」我说。

「是个屁!一堆价值40万的垃圾!」苏荷将饭碗丢在桌上,坐到电脑前再没理我。

3

但N17会很快证明自己的价值。

等我哄睡了咪仔,收拾完屋子,苏荷卧室的灯已经熄了。

咪仔出生后,苏荷要求和我还有咪仔分房睡,说咪仔夜晚哭闹,影响休息。

不知不觉,这样的生活,我过了快两年了。

此时窗外寂静无声,夜已经深了。

我叹了口气,坐下来,开始对N17进行软件升级和初始化设置。

我有个习惯,在使用任何产品前,都会仔细阅读用户手册。

枯燥无味,但条目清晰、内容明确,没有什么难以捉摸和需要揣测的,这和与人打交道,完全不同。

比如此刻,在我腿上摊开的第五章,设置人格类型。

第一段就用黑体大字写着:人格类型与性格参数设置至关重要,将对机器的思维和行为起决定作用!请务必仔细阅读细则,谨慎选择!一切后果由用户自行负责!

三个惊叹号格外显眼,让我不自觉挺直腰,仔细阅读起来。

四大气质类型:胆汁质、多血质、粘液质、抑郁质。

古老的希波克拉底气质分类,没想到天堂之眼会选用这个分类。

我太熟悉这个分类了,毫不犹豫选择了「多血质」。

在我工作的时候,如果咪仔有个聪明又乐观的陪伴者真是太好了!

这个类型下面还有将近100个小参数要分别设置,诸如亲和度、敏感度、反应速度、情绪稳定度……每一项都有从1到10的程度选择。

我边看手册的详细说明,边滑动手机,快速勾选。

我一直希望苏荷能够改变,不过苏荷说出厂配置谁也改不了。

「出厂配置」

他用了这个词。

换成真人的话,是性格,还是命运什么吧?

人就是由这些分项构成的吗?

我正在创造一个「人」的最佳配置吗?

是体贴的陪伴者、耐心的倾听者、细致的养育者,还是——

我潜意识里另一个完美的苏荷?

我很想将N17当成一部精密机械:没有血肉,没有温度。

但这样坐在他的对面,却很难想象他是一具冰冷的机器。

睫毛的颤动、胸口的起伏、松弛的站姿和略微耷拉的脑袋,他像地铁上人群中一个闭目养神的男人。

他光脚踩在充电板上,闪烁的充电灯反而格格不入。

那板子会凉吗?我想。

我走到N17的面前,伸手抚平之前胡乱套上的衬衫,苏荷的衬衫。

有体温!

我缩回手,再次伸去时,摸到了心跳。

有节奏的砰砰声,平稳有力。

理性告诉我,这只是心跳模拟信号,但手掌的触感却如此真实,那是肌肉,是生命。

我心惊肉跳,忍不住将手指伸到他脸上。

温热,紧致而有弹性,皮肤有着细腻的纹理。

我的指腹顺着他高耸的颧骨,摸到挺立的鼻梁,眉弓,再到宽阔的前额。不管这是什么材质,底下肯定是人体骨骼结构。我想,难道他也有206块骨头吗?不可思议!

他鼻翼两侧的毛孔粗大,鼻头有油脂,眼底稍稍青黑,右边脸颊上有四五颗斑。

我将手指放到他的鼻下,潮湿而温暖,微小的气流拂过手指。

我既兴奋又害怕,知道这个东西正在被唤醒。

「硬关机的开关在它的肚脐里,你得用手指狠狠怼进去。一般情况用不到,但第一代女娲人造人出过意外,有备无患。」唐棠没有告诉我是什么意外,只是叮嘱我一定要记住这个开关的位置。

我想掀开他腹部的衣服看看,却奇怪地觉得侵犯了他的私隐。

正犹豫间,我听到脚下急促的滴滴声,接着是他喉头「咻咻」的吸气声。

我猛地弹开,一抬头正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乌黑发亮,却空洞无神,直直盯着我,又好像穿透了我看着我背后的什么,诡异极了,吓得我差点尖叫,就在两三秒后,他眨了眨眼,眼睛瞬间有了生气。

活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动作流畅、表情自然的年轻绅士。

「夏夏,终于见到你了。我真开心!现在能不能请你给我一个……」

停顿。

他的脖子缓慢地左右转动,似乎在快速扫视周围环境,目光最后停留在我脸上。

「……名字。我想我需要一个名字。N17,这个,不太行……」

他皱着眉撇了撇嘴,眼睛清澈透亮。

他走下充电板,坐到椅子上。

「小七,」我脱口而出,又补充说,「可以吗?」

「当然当然!天地初开,七日作人。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好听,圆润清晰,音调偏高,不是假假的播音腔,带着点南方口音,几乎听不到后鼻音,语气热情又友善。

他说他不是南方人,但在这边待久了,口音被同化,不过如果我愿意,他也可以用英语、法语、日语或者德语和我聊天,而且他还精通克林贡语和精灵语。他的父亲要他学习了多门语言,因为人与人之间50%的问题是沟通问题。

我目瞪口呆,心脏狂跳,一下子没法适应人工智能突然一步登天,从Siri、小爱同学进化到《西部世界》。

我尽量保持镇定,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因为他即将成为我不可或缺的帮手。

但是我没想到,小七也成了我和苏荷争吵升级的导火索。

4

仅仅十分钟,小七就「收服」了咪仔,用他卓越的想象力,还有高超的乐高拼接技巧。

三天,小七融入了我的生活,以堪称完美、丝滑的方式。我后悔怎么没早下决心。

在陪伴孩子和操持家务方面,小七是个天才。一切井井有条。

近两年,我从不曾如此放松。

阳光、欢笑的孩子、干净整洁的家,端着茶杯微笑的女主人,这简直是电视广告。而我,竟然置身其中!

当新的一周来临时,我对咪仔入园和我的入职,充满信心。没有什么能妨碍这美妙的一切。除了——

一场暴雨。

雨是从头天深夜开始下的,到清晨时,雨势更大了。我仍然决定按照原定计划,先和小七一起送咪仔去托管中心,再绕去医院报到。

唯一计划外的是,现在我希望苏荷能送我们。但提要求从来不是我的强项。

因为有小七帮忙哄咪仔和做早餐,我得以从从容容化好妆,换上许久未穿的职业装,坐到餐桌前。苏荷一声不吭,埋头吃煎鸡蛋。

他只在沙发上坚持了两顿饭,就说没必要为了别人错误惩罚他自己。

小七正坐在咪仔的宝宝椅旁,像一位父亲一样,叮嘱孩子吃慢一点。

「你能送我们去托管所吗?就在和平南路,你上班会经过。」我说。

没有回应。

我又说了一遍,并加上了苏荷的名字。

苏荷拿起一根炸油条,泡在豆浆碗里,头也不抬,说:「原来你在和我说话啊?穿得花枝招展,又是去陈水明那?」

花枝招展?

在苏荷看来,除了素颜和家居服外,都叫「花枝招展」。

这话听起来很不舒服。

「可以吗?」我继续问。雨声几乎掩盖了我的声音。

「你离那老头远点。你这个人,虽然也三十了但还是学生气得很!又两年没上班。外面社会复杂得很,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苏荷的语调极为平淡,混杂着咀嚼和吞咽声。

「谢谢提醒。你可以送我们去托管所吗?」

「现在疫情反反复复,医院最不安全,尤其是私立医院!都不要求做核酸,就把病人收了,毕竟赚钱大过天嘛!」

「云山医院不是那种地方。」

「是吗?」苏荷将碗筷一扔,起身抽了张纸抹嘴,顺手将纸巾也扔在桌上。

「我送不了你们。早上有会。再说,你的新玩具——」苏荷瞟了眼小七,干巴巴地笑了笑,「不是无所不能嘛!」

他走到咪仔跟前,摸了摸咪仔的小脑袋,说:「和爸爸拜拜,爸爸要去上班班咯!」

「在下大雨,你先送下我们。」我大声说。

「你叫车吧!」苏荷从鞋柜里取出鞋子,穿鞋,拿车钥匙、手提包,戴口罩,动作一气呵成,比小七还敏捷,没有一丝迟疑,「再说,宝宝那个托管所,你那个班,迟到就迟到会儿,就算不去也没关系吧?」

他像赞同自己似的,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我走了。」

砰一声,门关了。

雨声更大了。

咪仔吵着要看挖掘机,小七在耐心地安抚他。

我绷着脸,往嘴里塞着不知道什么,只觉胸口憋闷,有一股来势汹汹的怒气在翻滚。

苏荷的话,在我脑子里横冲乱撞,不止今天的,还有以前的,过去几年的,这些话语像一颗颗硬邦邦、冷冰冰的石头,彼此碰撞,发出巨响。

我知道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是沿惯性往前,还是努力扭转方向,这取决于我。

而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身边有响动,我收拢思绪,咪仔已经穿戴整齐,扑进我怀里。

「夏夏,我想你刚才在重新评估,和苏先生的关系。」小七站在我面前,手上拿着咪仔的小书包,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视着我。

我没有说话。

「根据我这几天的分析,你必须要警惕,不要依赖他。你会失望。」

「什么?」

「据我分析,他没有进入丈夫或父亲……」

「你在说什么!」我愤怒地瞪着小七毫无波澜的面孔,蹭一下站起来。

小七以一种悦耳的语调继续说:「的角色。在精神和行为上,苏先生仍然是一位单身男士。」

「你什么意思?」

「有很多迹象可以支持我的判断,但解释起来需要时间。现在你没有时间了,夏夏。」

时钟即将走到八点,我有点抓狂。

我失败到连一个机器人都想向我提供婚姻建议吗?

我生气极了,他算个什么东西!机械?软件?还是算法?这一切简直荒唐又愚蠢!

我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小书包,牵着咪仔径直朝门走去。

屋外潮湿阴冷,风雨大作。

5

整整这一天,漫长无比,狼狈不堪。

早上的倾盆大雨造成全市交通大拥堵,咪仔迟到了。

我先经历了幼儿园门口的「生离死别」大战,再顶着大雨跑进地铁站,参加推、钻、挤、占极限大比拼,15站,等我浑身湿漉漉冲到云山医院时,9点47分。

我后悔得要命,没先去厕所整理仪容,毕竟已经迟到了不是吗?

真希望陈院长与我谈话时,忽略掉我的妆容、衣服,还有泡水的皮鞋。后来有个护士好心提醒我,我的睫毛膏脱妆了,眼底黑了一片。

我被安排在急诊室。

而在我重回工作岗位的第一天,就犯了一个严重的低级错误。

那个病人被送来时,气息有些弱,问诊时我听到她在喘息和咳嗽,用听诊器听胸腔两侧都有爆裂声。

肺源性充血性心力衰竭。

这不是什么难下的诊断,我给她开了抗感染、心脏减负的药,又安排了雾化吸入和输液输氧。

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她感觉舒服多了,症状也缓解了。

我放下心来。随后,护士来询问能否让病人回家。

我同意了。

我将她推进了鬼门关。

中午1点多,我正打电话给小七,让他下午四点去接咪仔,那个病人又被送来了。送来的时候严重休克,面色灰青,呼吸微弱,血压只有50。

我震惊极了,好不容易稳住了情况,将她送进了ICU。

此时,我才得知一个情况,她回家后过量服用了普萘洛尔,而她是一名高血压患者。

我在问诊时竟然没有了解患者家中的备用药品!也没有做出任何医嘱!这一切本来全都可以避免!只要我花几秒钟说一句话!我看到她在ICU插着管,处在深度昏迷之中,感到既痛苦又混乱。但是于事无补!我唯有在绝望中希望她能够醒过来。

等我处理完所有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然而此时,家里的另一场风暴正在等我。

我一进屋,他就站在我面前,苏荷,正对着我,脸色沉重愤怒,像极了暴雨前乌云涌动、压得很低的天空。我还没有脱下湿臭的鞋子,他双臂抱在胸前,走了过来。

「你还舍得回来?你让一台机器去接咪仔?你让他带小孩?仲小夏!你脑子有什么毛病?咪仔两岁都不到!你怎么当妈的?」

我不喜欢下雨,尤其这一天。我换下湿鞋,走进厕所,打开水龙头,洗手。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洗。我转过身,苏荷仍然抱手站在原地,怒火冲天。

我不想说话,我甚至感觉不到7、8个小时未进食的饥饿,擦身经过他,走到咪仔和我的卧室。小夜灯暖黄昏暗,咪仔已经睡熟了。

坐在床边的小七看到了我,站起来,年轻绅士般欠身致意,说:「夏夏,今天辛苦了!」

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开,将房门紧紧关上。

我重重呼了口气,这个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小七的问题,我和苏荷没谈过,我在等他开口,在准备,也许在逃避。

我打定主意要拿回自己的事业,但与一年多前不同,我已经成了一名母亲。

身为母亲,我需要一个帮手,我不在乎ta是人,是机器,还是别的什么。我必须要勇敢面对苏荷,面对我自己。

我开始说起来,我告诉他,我如何努力奋斗,用8年时间成为执业医生,找到了自己的终生事业;我如何因为母亲去世,无法面对医学,在婚姻中逃避沉沦,但生活的车轮不断向前,我不能停在原地;我珍惜和他的这份感情,可我考虑再三,不想失去自我,断送梦想。我希望得到他的体谅和支持。

这些话,在过去27次争吵中,我都说过了,但夫妻吵架就是这样,不断炒冷饭。

然后我才开始说,因为他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我决定买一个机器人、小七。

我停下来专门告诉苏荷,小七是他的名字。

我解释小七如何聪明,在家务和育儿上如何优秀,如何能帮上手,咪仔是多么喜欢这个新伙伴。我还做出保证,小七成为我们这个小家必不可少的一员后,丝毫也不会影响苏荷原本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保证,难道苏荷原本的生活不应该改变吗?

我的语速很快,几乎没注意我在描述小七时心情开始变得轻松、愉快。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越说跑越偏,最后变成了:家务和育儿本该苏荷与我分担,因为苏荷什么也不做,所以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小七就是那个解决方案。他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事已至此,要么选择信任小七,要么拿出他自己的办法。

最后我说,以后他在指责我前,先想想自己做了什么,动嘴容易动手难。家庭、孩子都不是我一个人的。

在我长篇大论时,苏荷一句话也没说,皱眉看着我,嘴巴微张,像在笑,又像张嘴结舌,有话说不出。

我丢出最后一句话时,空气瞬间安静了。

我们彼此对视,好像一轮密集火力后的宁静,不知道是放了空炮,还是将目标夷为平地。

突然之间,他终于有了反应,清了清嗓子,将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插裤兜里,又拿出来,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停下来,看着我。

我一动没动,有意睁大眼睛,瞪着他,集中精力听他的回应。

他语气愤怒,但那种愤怒有点软塌,甚至带着畏缩,「我们因为家庭分工出现了分歧。我认为,结婚时我们双方就有共识,男主外、女主内。这也是一直以来我处理问题的准则。」

他似乎在等我赞同,我什么也没说。

他继续说:「我负责赚钱,给你和宝宝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而与之相应,你的责任和义务就是养育孩子、照顾家庭。你不应该逃避你的责任。」

「至于你说的,家里有些事我没做,宝宝我没管,我的工作压力大,你不是不知道,有时候确实顾不上。而且,这种程度的理解和体谅,我以为你应该是有的。」

他说得很慢,好像在心平气和地点拨我,帮我看清问题的本质。

我说:「咪仔快两岁了你还不会冲奶换尿布,是这种程度的理解和体谅吗?」

「你们女人就是喜欢纠结这些小事,处理事情既不成熟,也不理智。就说你突然买这个机器人回来,40万,起了什么作用?无非是买买菜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最多再陪陪孩子。你自己随便就做了。40万,你用脑子想想值不值?你要真愿意背这40万的贷款,不如拿来给我还房贷。我这个房子虽然是婚前买的,但现在你和孩子不也一直在住?」

苏荷越说越动情,可能这番苦口婆心把自己都感动了,他走过来想拥抱我。

我错身避开了,感到浑身疲惫不堪,顿时觉得和苏荷之间所有的沟通、交流都荒诞不经!可笑至极!

我往咪仔卧室走去,他又说:「不过既然这个钱你已经花了,那就物尽其用,在找到新的解决办法前,可以先让那个机器人试试。」

「好。」我说。

我逃也似地进入房间。

小七见我进来,礼貌行礼,退出了房间,并将门重新关好。

我终于得以将粘在身上一整天的湿衣服全部脱掉,丢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