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觉 12357字 2023-11-01 15:54:11
“发张照片给我看下。”

刚加qq的马医生对我说。

“照片?要啥照片?”

“你的脸部照片。”

“可以不给吗?”

“没看到脸怎么给你诊断啊。”

“哦,这样啊!那可以不拍全脸吗?”

“可以。”

就这样,我捂着脸,把有生以来第一张自拍照发了出去。那种感觉,就像对方探到了最深的隐私。

“你这不算严重的,我先发一瓶给你试用吧,发个地址给我,我下午给你寄。”

“好,多少钱?”

“你先用,有效果了再说。”

快递第二天就到了,是一个白色的药瓶。寄件地是雨花区某卫生室,寄件人是:马超。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交集到此为止,命运之神却给我开了个玩笑。

一个月后,马超问我借钱,6000。

虽然他的祛痘膏效果不错,我用了后痘痘消了很多,但,借钱这事儿。

我装作没看见。

“你看到消息了吗?”

“如果看到了,可以回我一下吗?”

“我真的急需这笔钱,不是逼不得已,我不会找你。”

“虽然没见过面,但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一定愿意帮助朋友度过难关。”

屏幕上,一行行字弹出来。而我在想,我们啥时候成“朋友”了?

“你只要敢借,我一定还。如果不还,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俗话说,欠债不还,来世牛马还。这是因果报应。

“可以说句话吗?”

“你借钱想做什么?”

“我妈病了,我想给她用好一点的药,目前这份工作收入赶不上。现在遇到个机会,我一定要抓住,但是钱不够,身边能借的朋友都借过了,还差6000。”

“我妈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看到这里,我鼻子酸了,眼泪在打转转。

我妈在我大三那年,因肺癌去世。为了让我能顺利读完大学,她选择了放弃治疗。

她也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我答应了马超,但只借给他3000,他允诺我一个月内全部还清。

半个月后,马超还了1500,没多久,又把剩下的1500也还给了我。

借出去的钱,落袋为安。

我与马超,也更熟了。

马超是87年的,比我大两岁多。老家南京,从过军。跟他聊天,我能感受到他的正义感。

提起家庭这个话题,我俩都有些沉重。

我家有四兄妹,感情都不深。平时联系的,也就是我姐。

马超是独生子,父母在他高中的时候离婚了,此后他妈一直独居,身体不好,常年需要服药。

而他爸,马超并不愿多说。

那么马超本人呢?我试着打探马超的感情状态,却发现他很极端。

“我不相信女人。”

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我心头一阵巨颤……估计受过很大的创伤吧。

“对了,上次不是问你借了钱,说有个机会,我验证过了,确实可以。你要不要跟我一样投?”

原来是借钱投资……还想拉我投资……我自然是能推则推。

“你有没有三万?三万就可以了。”

三万……我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到它的一半。

“我哪有那么多钱。毕业这两年也没好好工作,创业欠了朋友一万多,才还清没多久。好不容易没债务了,就想攒点钱买个单反啥的,没余钱搞投资。”

“单反我有啊,你拿去用就是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哪好意思用。还是自己攒钱买吧。谢谢了。”

马超发了一张照片给我。

“你看,我的导弹。我有时用它打鸟,不过好久没玩了。你要玩的话,可以先拿去练手,没必要花那么多钱去买。”

“玩摄影很烧钱的。你现在有点钱,要想着怎么去理财。不然真要用钱的时候,没钱就很麻烦。”

“是,这个我知道。”

“如果你现在跟我一样投这个项目,三万块钱,到明年这个时候,你可以拿到六万。到时候有了钱,再自己买也不迟,还可以买个高端的。”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你担心风险,它不到一年就回本了,一年下来,也比放银行强。”

“我觉得你人好,才跟你说这些,你考虑一下。”

“嗯,谢谢。我想想吧。”

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作为一名会计讲师,这个道理我必须懂。

不过,就像马超说的,如果把钱傻傻存在银行,根本跑不赢通货膨胀。

所以,适当的风险投资,是可以的,只要在承受范围内。

如果三万块钱,到明年真的能翻一番……

我不仅可以豪气买个单反,还可以在过年的时候,给我爸包个大红包。

过去这两个春节,我过得可真是寒碜啊。

只是,这钱,我该从哪里去筹呢?

如果这个月的工资发下来,我卡上能有两万多点,还差一万。

我想起我在农业银行存的定期,里面刚好有一万。

那是我妈过世时,给我留了三万用于完成学业的,我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留下了一万。

凑齐了钱,我以为直接转账给他就可以,没想到他不同意。

“这么多钱,还是当面给比较好。”

“好歹你也知道地方,认个人。这样你也能放心一点。”

也是,我们还没见过面呢!在这一点上,马超比我考虑得周到!

地址在湘域中央28楼,那里靠近火车站,交通很方便。

我去的这天是周末,大楼里很冷清。

在走廊尽头,我找到了办公室。上面写着:湖南莫顿马修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玻璃门是关着的。

马超给我开了门,我跟了进去。

一进门,一张办公桌摆放在眼前,墙上挂着很多荣誉牌,门口立着两个易拉宝。

营业执照上写着,法人代表:唐阳。

右边有两间独立的办公室,靠近窗户的那间是总经理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正打着电话。

“那是我们刘总。”马超笑着说。

他邀我进左边的小办公室,一张小圆桌上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张茶桌。

地方不大,但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

我正在想这样一个地方是否可信时,马超从身后拖来一把椅子,让我坐下。

“冥冥中早注定你富或贫 是错永不对 真永是真”

笔记本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像一句命运的谶言,仿佛在提醒我什么,我走了神。

“你也喜欢哥哥吗?”

马超的话,打断了我。

“是啊,很喜欢。就是可惜了。”

“受了教训 得了书经的指引 现已看得透 不再自困”

“刚才是你在唱吗?”

“对啊。”

“唱得真好。”

不仅节奏踩得好,连声线都跟哥哥一样。我感到自己脸红了,赶紧把脸侧向一边。

“我喜欢唱歌,如果小时候家庭条件好,我爸妈就把我送去香港了。”

“现在作为爱好也挺好啊。”

马超看着电脑,哼着歌,没有回我。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想要起身走走。

“你钱带来了吗?”

“没有,我一会儿去附近的银行取。”

“嗯。那你现在去吧。”

“好。”

我走出门去。

“你不陪她一起吗?一个女孩子带这么多现金,多不安全。”

身后,传来刘总的声音。

“取个钱还要人陪吗?这么大人了。”

我有点不想取钱了,但无形的推力让我还是把钱取了出来。

我感觉,一个不平凡的故事注定将要发生。

电梯门口,我要出去,马超要进来。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

我们都退了一步,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几秒。

他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黑皮鞋,手拿一黑色公文包。

我穿雪纺上衣加复古碎花的连衣长裙,背一学院双肩包。

我俩都很不好意思,闪电般转移了目光。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哦。”

“是吗?”

“嗯。”他低下头走进电梯,“脸上没什么痘了。”

“是啊。你看起来也不错。”

“我先去办点事,你等我一会儿。”

“好。拜拜——”

电梯门一关,我就拔腿跑进了旁边的洗手间,连洗了把脸。

天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怦然心动?

我交给马超31500元,是按6.3的汇率换算的5000美金。

马超送了我一支笔和一个本,都是莫顿定制,很高级。

他坐我旁边,一边看着我,一边交代后面的事情,而我根本无心细听。

我太紧张了。

我只知道每个星期有125美金的分红,满500就能提现,然后本金要一年后才能取回。

“如果你急用钱,可以跟我说,到时我先把钱给你,你有了分红再还我就行。”

“谢谢,我一般不急用。”

马超又跟我说了一些事,我却脑袋嗡嗡。只等他说完,就立马逃离了那里。

一拿到账户,我就第一时间进行了会员登录。

这三万多,可是我全部的家当啊!

我总得知道我买的是啥,投的是啥吧?

在公司主页,我获得了初步信息:总公司在英国,成立于1998年,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香港都有分公司。国内总部在广东,分公司目前有15家。

公司同时受英国FCA和澳大利亚ASIC的双重监管。

看过之后,我知道自己投的是外汇。而金融领域,外汇恰恰是我了解最少的。

我悬着的心,一直到8天后,看到第一笔分红,才放下来一点。

跟马超说的一样,125美金,静态分红。

后来我知道,马超投资,也是经朋友介绍。

“外汇目前在中国属于灰色地带,机会把握得好,平台选得对,能赚大钱。”

我对“灰色地带”敬而远之,对“赚大钱”也不感兴趣。投资这事儿,点到为止。

但我与马超之间,总有根无形之绳拉扯着……

国庆节的时候,我借了他的单反出去玩。上万元的设备,他竟一点都不担心。

他的导弹在我这里呆了二十多天,我带着它跨越了好几个省份,他也从来没问我什么时候还。

而我,每次拿起他的单反,就不自觉想起他的歌声和那个差点相撞的瞬间……

上班的时候,我没事就上后台看看。

虽然知道上班时间看与公司无关的网页不好,但总忍不住。

这天,我的账户里又多了125美金。

再过一星期,就可以提现了。

而我,被公考事业部的部长叫进了办公室里。

我刚入职的时候,是他带的。后来因为不喜欢公考面试课,金融事业部又缺会计老师,我就转部门了。

临近下班,他找我,会有什么事?

“菲菲,最近怎么样啊?”

“挺好啊。您找我是?”

“你最近是不是投了什么理财产品?”

糟糕,我都没跟同事提起过,一定是上班时间刷网页,被发现了。

“嗯,是外汇理财。”

我低着头,面红耳赤。

“你投了多少?”

“三万多一点。”

“这么多啊!我跟你说,你有个心理准备,这八成,是诈骗。”

听到“诈骗”二字,我脑袋嗡嗡作响。

“谁带你投的?”

“一个……朋友……”

“你们认识多久了?”

“……没认识多久。”

我想说我交钱的时候才第一次见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哎呀!你被骗了!”

“你现在赶紧打他电话,如果打不通,那100%是诈骗了!”

我拨了马超的电话。

没有人接。

“你看,没人接吧!你太单纯了,被他骗了!”

“我再试一下。”

还是没人接。

我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架。

“你知不知道地址?”

“知道。”

“现在也下班了,要不要叫几个男同事一起过去,帮你把钱追回来?”

我谢绝了部长的好意。除了不想成为饭后谈资外,我更害怕面对马超。

但我也不可能不担心我的钱。

所以走出公司大楼后,我又给马超打了个电话。

还是没接。

这样看来,我真的极有可能被骗了。

我在公交站走来走去,思前想后,决定先给他发个微信。

“他们说我上当了,说你是诈骗。”

最后几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我手都在发抖。

信息刚发出去,马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操!谁说的,给老子站出来,我揍死他!”

我还没说“喂”,他就开骂了。人生24年,第一次被人爆粗口。

“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操!我在忙,没看到啊,谁24小时守着手机啊!如果我是骗子,还会在这里给你打电话吗?你有没有脑子啊!”

“你不要说脏话啊!太难听了——”

“我骗你什么了?你说啊!你如果不相信我,我直接把钱退给你,不要侮辱我人格!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操——”

电话挂了。

我气得拳头紧握,大步跺着脚往家走。

“说脏话的人,真可怕!”

我这辈子都没被骂过,可恶,可恶,真可恶!

我一边走,一边气,一边气,一边走。快到天心阁过马路的时候,才稍微冷静下来。

内心的愤懑一直难以消解,直到回到家,看见电视柜上的相机包时,我才彻底清醒。

是啊,马超的单反都还在我这里——

我不仅没还人家单反,还说人家是诈骗——

也难怪他说我狗咬吕洞宾了。

我向马超道了歉。

起先他还在气头上,后来也就没事了。

我们的聊天少了很多。有时发他消息,他很久才回。字也不多。这让我很苦闷。

周末,我带着他的导弹去月亮河玩,本想消散心结,却越发不对。

他的微信名字和头像都换了。名字变成了“笨鸟先飞”。

笨鸟先飞,小学生才会用的词。我在心里想。

他的头像,我认识。那是《国产凌凌漆》里,星爷弹琴唱给李香兰听的经典剧照。

他为什么换这个头像,莫非是有了心上人?

我心不在焉地拉着焦距,发现河对岸的树林里有好多白鸟。它们时而飞,时而停。笨鸟先飞……

我又想起了马超。

“你来过月亮河吗?就在望城这边。”

“没有。”

半晌,他回。

“那下次有机会,你一定要来,真的很不错。”

“嗯。”

我嘟囔着嘴巴,倒在草地上。

爱回不回,我也不给你发消息了。

可当秋风吹动着小草在我耳边摇曳时,我又想他了。

我在心里默数了一下他名字的笔画,15画。

又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文菲),也是15画。

这可真是糟糕透了。

我决定把导弹还给马超,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也别联系了。

我去找他,他却不在。

看来是不想见我。

屋子里人来人往,我避开人群,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等马超回来。

“来,美女,坐。”

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士给我递来一把椅子。听到“美女”二字,我心里呕了一把。

“请问你找哪位?”

说话倒是文质彬彬。

“哦,我找马超。”

“哦——马超啊——啊!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谁——对不对?”

话语里夹杂着笑声,不知道几个意思。

“你坐着等一下,他出去接人了。”

“你知道大概要多久吗?”

“这个我不知道,你先坐,我去忙了。”

“好的,谢谢。”

在人声中,我知道了他就是唐阳。

我等了一个小时,马超才回来。

他进门笑呵呵,满面春风,似乎没看到我,直接进了办公室。

我跟着进去,把导弹还给他。他把它放到一个矮凳上,什么也没说。一位大姐走了过来,他跟她打招呼。

看来真没话跟我说。我扭头打算回去。

“你急着走吗?不急的话,好好听一听。”

我停下脚步。他拖了把椅子给我,拿着资料坐在了大姐身旁。

“它这个还是比较稳的,如果没有实际操作炒外汇的话,根本坚持不了这么久,早就崩盘了。”

“它的回报率都是由精算团队算过的,你看它最高只能入10万美金,你钱再多,也只能开一个户,就是为了控制风险。”

“我们的会员里面,光湖南这边,就有好几个银行行长,还有律师,他们比我们更懂机会和风险。”

马超对那位大姐说着,我知道,他也是说给我听的。

这之后,我们又聊了起来。

他有时把我叫去他那里,美其名曰“学习”,其实就是几个投资人在一起交流而已。

我对他分享莫顿没什么兴趣,但对他说的奇闻逸事倒挺好奇。

最近他遇到一个“神医”,可以不用药、不用针,就调好各种各样的病。

我问这是什么技艺(虽然我听闻过一些传奇中医的故事,但内心仍止不住有N个怀疑,觉得八成是骗人的江湖术士),他却卖关子,只笑不答。

“等学好了,我给你调身体啊。”

我从来没有跟马超说过我哪里不舒服,但他却知道我身体不好。

这让我很惊讶。

可是,他为什么要给我调?不会又是要钱吧?

“怎么调?”

“按摩。”

马超没忍住偷笑,我却红了脸,真想锤他一拳。

“下个月六号,南京有一场展会,你要不要去?”

“南京啊,好远。”

“不远。你如果想去,我给你买机票。”

马超一下就看出了我的顾虑。我捉襟见肘,买不起机票。

“我想要你去现场考察,免得总是心有不安。”

“这怎么好意思,机票那么贵。”

“没事,就买你一个。”

我咬着唇,却还是笑了。

“要去几天?”

“三天。”

“展会有几天?”

“一天。五号去,七号回。”

展会一天,也就是说,我还有时间出去转悠啰?

说实话,我还挺想看看马超出生的城市。

“到时候住酒店,我顺便给你调一下身体。”

在酒店,按摩?@¥!……

“呃,这就不敢劳烦马医生了。”

“没事,很快的,就十几分钟。”

我脑子里闪过N个难以描述的画面。

“还是不要了。谢谢马医生。”

机票是晚上九点多的,我一下班就匆忙赶去汇合,生怕误了航班。

可到了却发现,马超没什么动静。

他说晚点了,还要等两个人。

问他怎么去机场时,他说:

“坐公交。”

“不是吧?坐公交?”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买得起机票,却坐公交?!

“是啊,公交直达机场。”

“好吧!我坐了那么多次飞机,竟然不知道还有直达的公交?”

“我厉害吧?”

“厉害,真厉害。那坐公交要多久?”

“不出意外的话,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那能赶上吗?”

“没问题,不行就中途打车过去。”

“怎么不直接坐大巴?”

“坐公交更能体验人间烟火啊,不是吗?”

“好吧。”

我真觉得这个人做事不靠谱,但又有种难以言说的有趣。

晚上八点,我们一行六人,出发去坐公交。马超的师父也在里面。

这些人我都不认识,所以紧跟着马超。而他却离我远远的。

上公交后,马超坐我后面。

开车没多久,感觉有人在拉我头发。

谁这么幼稚?

我皱眉扭过头去,是马超。

“你看下我师父,他跟这一整车的人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看他的面色啊,还有眼神啊——是不是很有神?”

对哦,那确实是一张面色红润的脸,两只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似乎可以看破一切。

马超还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我晕车实在厉害,就闭眼休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人叫醒。

“熄火了,下车。”

我迷糊中下了车,发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团漆黑。

我揉了揉眼睛,要不是看到还有其他人,我还以为自己被马超拐骗了,然后荒郊野岭……

马超打着手机电筒,朝黑暗里喊了一声——

“噢——”

然后笑道:

“真有意思。”

我觉得这个人真有毛病。

最后马超是怎么联系到的小车,我们怎么到的机场,又是怎么下的飞机,怎么进的酒店,我都是云里雾里。

我实在太晕太难受了。折腾了一晚上,又冷又饿,马超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早知道这样,打死我也不去南京。

我对马超充满愤懑,但走在南京的街头时,又止不住想要靠近。

看见他跟他师父靠近的时候,我也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马超的师父。

其实我一直想学中医,高考如果懂得填报志愿,就不会读会计了。

这种情结一直深埋心底,尤其是我妈病逝后,更加强烈。

如果马超的师父能收我为徒,那该多好啊。这样我就能更好地照顾我爸。

我跑上前去,走到马超的师父身旁:

“师父——对不起,我能叫您师父吗?”

马超的师父似乎没有听见,步子依旧很快。

“冒昧地问下您,您收女弟子吗?”

我又追上去问。

“收啊。”

“真的啊,那我能拜您为师吗?我一直想学中医。”

“这个看缘分吧。”

马超走在边上,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也许,他们都觉得我很幼稚吧。可我是真的想学中医啊。

我慢了下来,走在后面,心里嘟囔着,有些失落。

我对展会不感兴趣。

马超要我来,除了想要我考察现场心安以外,我总觉得他还有别的目的。

所以,当他把我们带到莫顿展位时,我根本不想花心思去了解。我怕了解越多,越掉进他的坑里。

只是,当我看到很多媒体都争相采访亚太区总裁杨剑时,还是震惊了一下——

假如你想犯罪,你会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吗?

反正我不会。

马超似乎早就知道我这趟出来就是为了玩。一想到他给我买的机票,我就觉得不好意思。

第二天,我跟他去了旁边的五星级酒店。

房间里人很多,很嘈杂,弥漫着浓浓的烟味。他们三五成组,热情探讨。听了后,我知道了他们是在会谈客户。

马超说这里面最好的就是刘总,跟牛一样勤奋老实,又肯乐于助人。跟他干事业,很踏实。他最有利他精神,业绩也干得最好。但是人红是非多,总有人想找刘总的茬。

混沌之中,我听到有人高声说:

“刘桂龙,你别太高调了,小心有人把你送进去。”

这句话像一个惊雷在我耳边炸响。这个“进去”,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词。

“操!做好事遭雷打,你有没有良知?”

“我开玩笑不行吗?”

“这玩笑能乱开吗?”

随之便是一阵喧笑。

果然人红是非多啊。

在回机场的车里,我看到马超在车外跟一对中年男女挥手道别。

我听到他叫了一声——

“爸。”

那么,旁边看上去很优雅的阿姨,又是谁?

“老爸病了,已经很多天吃不下东西,瘦得只剩骨头了,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从南京回来的第二天,我姐给我打电话。

我听到后,全身都软了。我妈过世才三年啊!

我给我爸打电话,想他来长沙看病,他死活不肯来。

我气得把手机摔在地上,嚎啕大哭。

“好,既然你不来,那我就去学!我学好了回去给你治,总可以吧?!”

我用赤诚之心,感动了马超的师父。

他答应收我为徒,我欣喜若狂。

因为拜师费,我又过上了清贫的日子,但终于可以学中医了!

在疾病面前,我终于不再那么害怕!

当我看到师父给人治病时,更是颠覆了我的认知。

不仅速度奇快,壮汉在他面前也仿如玩偶,随便刷几下,病人就直呼舒服。

这样的技艺,真可谓神技!也难怪马超直呼“神医”了。

马超竟然能遇到这样的高人——

我突然觉得马超,还真不一般。

而我这时才明白,原来“按摩”真的可以治病,也终于理解马超说的“很快的,就十几分钟”的意思。

“你也拜了师父?”

“对啊,我们现在是同门师兄妹啦!”

我以为他会高兴。

“你有钱,你钱多。”

“我学了教你不就行了吗?又花多一份钱。”

你有说过教我吗?还有,什么叫“又花多一份钱”???

不久,马超又把我叫去“学习”,顺便拿我的理财合同。

我对“学习”没兴趣,但合同,还是要拿的。

唐阳找到我的合同,闻了闻后才给我,不知怎地,我觉得很恶心。

“今天学习什么?”

如果又是无聊的经验交流,我就不参加了。

“哦!今天的学习机会非常难得,只有高管才能参加,专业学习炒外汇。”

我就纳闷了:我一没投大钱,二没推荐,不会成了高管吧?

“那我怎么能参加?”

“这要问马超啊!”

话里话外,几个意思。

“等下会有两位来自新加坡的专业操盘手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十五分钟后,从门口进来两位男士,唐阳上前握手迎接。对方用并不流利的中国话打招呼。

看来,这就是从新加坡来的操盘手。

他们一同进了总经理办公室,门关了起来。再出来时,马超也到了,我跟了过去。

“我想冒昧地问下两位老师,你们有操作过外汇交易吗?”

“有的。”

其中一位,打开他的手机。

我看了一眼操作界面,跟我在公司交易后台看到的一样。

“这是我今天的交易记录,现在略有亏损。”

“您这?用的不是莫顿?”

他退出的时候,我看到他使用的APP并不是莫顿。

“是,我们在新加坡,用的是我们国家准许的交易平台。”

“那怎么不用莫顿呢?”

“莫顿还没进入我们国家。”

“也就是说,莫顿是可靠的?”

“当然。我们这次来,就是给你们中国投资人普及外汇知识的。你们在这方面太落后了。”

听到最后一句,我有些不爽。

“是。公司的手机APP已经完善,你等下就可以下载,课程学会了可以在上面交易。你也可以查看公司的交易记录,最长能往前追溯三年。”唐阳插言道,说完看了下手表,“该出发了。”

我知道他是在打断我,但我内心的疑惑,并没有消除。

借着这次所谓的高管内训,我倒要好好探个究竟。

这是一次圆桌会议,除了我以外,个个胸口都戴着莫顿小勋章。

还真都是高管!真不知道马超是以什么样的理由让我进来的!

我对会议的表彰不感兴趣,就等着那两位操盘手如何开讲。

他们从最基本的外汇知识讲起,很多都跟我在网上查询的一样,但又更深一层,随着越讲越深,我渐渐升起对他们的信任。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提问环节。

在场所有人,我最不起眼,但我问题最多,问的问题也很刁钻,以至于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而我每问一个问题,马超都为我鼓掌,我真想钻进地洞里。

也许,他是第一次看我在莫顿这件事上这么认真吧。

而我能想到的疑团,都被两位老师圆满解开了。

会后,马超问我收获大不大。我实话实话,他很高兴。

“有收获就好。你可以去分享啊。”

——对,这就是我觉得他“还有别的目的”的目的。

如果去分享,他也有钱赚。

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决定要分享了。

我最先想到的是我姐。

她是一个没有收入的家庭妇女,让她投资莫顿,是我唯一能想到帮她的办法。

起先她是怀疑的,但听我说了很多见闻后,就想试一试。

她入了2000美金,级别最低的那个,月利率8%。按照提现的规则,她需要14个星期才能进行第一次提现,也就是两个半月。

说实话,这个时间真的很长。但作为姐姐,她把钱交给了我,就是信任我这个妹妹。我也只能等。

除了我姐,就是我的发小和我的一个前同事,她们都跟我关系很好,都跟我一样没什么钱。

我希望这次,她们都能赚到钱。

除此之外,我想不起还能跟谁分享了——除了她。

她是我高中好友,燕贝妮。

燕贝妮家境很好,父亲是官,哥哥是海军,大姨和表姐都在台湾。

而且,她见多识广,思想独立,一直想创业当老板。

跟她做朋友,我总不自信。

因为一个误会,我们很久没联系。

我给燕贝妮发了微信。

她不仅回了我,还约我嗦粉。这让我喜出望外。

我们在她家楼下的粉店吃粉,聊着近况。

她告诉我最近常在外旅行,前段时间跟一位台湾的老师去了云南。

我也告诉她,这一年在公考培训公司当讲师,常在出差之余,就地旅行。

是的,旅行对我们来说,都有非凡的意义。

“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投资啊?”

我咯噔了一下。我还没想好该从哪说起,她竟主动问了。

换而言之,虽然一直没联系,但她也关注着我的动态。

我红了眼眶,跟她如实讲了我的理财项目。

“谁介绍你投的?”

“一个朋友。”

“关系很好吗?”

“算是吧,其实也不是很熟。”

“是异性吗?”

“嗯。”

“你改天带我去看看,我帮你瞅瞅。”

我以为她是去帮我瞅瞅靠不靠谱,哪个晓得,她对马超第一印象不好,却也要入金?!

这真让我意外……

要知道,一旦她认可,那可是排山倒海,身边都是有钱人啊!

“你打算入哪个级别?”

“5000美金的吧。金额小,但也能一年内回本。2000美金的话,提现和回本的时间太长。再大的话,我也没那么多钱。最主要,投资还是有风险的,谨慎点为妙。”

举双手赞成!

燕贝妮入金的时候,汇率涨到了6.5。我把奖金返给了她。

她的分红,跟我一样,每隔8天,就如期而至。

眼看要过年了,办公室的三个同事看我赚了钱,也一起凑了5000美金。

年后,莫顿作为知名公司,成功进驻第14届广州国际投资理财金融博览会。其盛大更比南京翻倍,琶洲地铁站里都能看到广告。

此时的马超,已经成为江苏省市场领导人。我在台下看着他登台领奖,看着他合影,只觉他那么耀眼,而我……什么也不是。

会后,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跟在他身后,而是离得远远的。

“她就是文菲。”

马超突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对他旁边的父亲说。

那个优雅的阿姨跟他们并排走在一起。

他们一起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加紧步子想上前打招呼,他们却继续往前走了。

我广州的朋友,在会后直接入了5000美金。

燕贝妮看了相关报道,跟家人进行了分享。她在台湾的表姐,入了1万美金。

而此时,我姐的分红也终于满了500。

“妹妹,我的分红怎么提现不了?是不是骗人的?”

听到最后一句,我有些生气。早跟她说过提现规则,要扣完手续费后满500才行。

我再次跟她解释,可她根本听不下去。

“你帮我把这钱退出来吧,我不投了。”

我姐在电话里跟我急,我真想直接垫钱给她,可发的工资交了拜师费。

没办法,我只能找马超帮忙。

马超用奖金币兑换现金分红转给了我姐,帮我平息了这场风波。

因为这一事,我对马超有了稳稳的好感。有他这样的领导,真踏实!

燕贝妮在一来二去中,对马超也有了大大的改观:虽然有时说话难听,但人却挺靠谱。

而我此时觉得,他俩如果能到一起,还挺般配!

“你想结婚吗?”

清明假期的一天,马超突然问我。

看到这几个字,我一阵酥麻。

在这之前,他跟我说过他想结婚了,但是很快说他是开玩笑的。

我那时在银川出差,根本没多想,全当他在胡言乱语。只是觉得,他现在什么都有了,想结婚也是理所当然。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要结婚?”

“呃,讲真心话,我恐婚。”

“你身高多少?”

“163。”

“可以。”

“你问这个干嘛?”

“我爸妈想要我成家了。”

“所以你是想完成任务呗?之前你不是说不想结婚吗?”

“是啊。”

“切,如果我要结婚的话,可不会为了结婚而结婚。”

“嗯。你觉得我怎么样?”

“呃,挺好,就是爱说脏话。”

“那是我本色,一针见血。”

“好吧。”

“你在家可以去相亲啊,找到合适的,就一起过日子。”

“嗯。”

“嗯,好好物色物色。加油。”

马超没回我,我心乱如麻。

此后的几天里,我们谁也没联系谁。

节后,我坐车回长沙。燕贝妮突然给我发消息:

“菲菲,马超在向我打听你的情况,他貌似很喜欢你,想追求你啊。”

“额……”

“你们别这样暧昧,好吗?”

“没有暧昧啊。”

“他都想跟你结婚了,你还不承认,这不是暧昧是什么?”

马超竟然跟燕贝妮说他想跟“我”结婚?!他不是每次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我靠近吗?!

这个夜晚,我失眠了。

在天心阁的城墙上,燕贝妮很认真地问我如何看待马超的感情。

“玩暧昧是不对的,我觉得你可以试着跟马超交往看看。”

“试着?感情怎么能试呢?”

“当然要试啊,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我没有说话。

“马超虽然嘴巴不饶人,但他如果真想对一个人好,我觉得他还是会很负责的。”

我依旧没有说话。燕贝妮也转移了话题。

“你有想过全职做莫顿吗?”

“全职?”

“嗯。”

“没想过哦,你知道的,我不擅长销售,也没什么资源。”

“销售可以历练,资源,只要去跑,就会有。”

“你不会是想全职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想去尝试。”

“真佩服你。”

“你也可以试一下,有马超在,你还怕啥。”

“又来了。”

“本来就是嘛,人家都想跟你结婚了——”

“你再说,我可生气了。”

我伸手拍了一把燕贝妮的肩,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在笑。

虽然燕贝妮做了我的思想工作,但我与马超并无进展。

他一直待在江苏,他的群里不时发来捷报。

而我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偶然瞥见小区宣传墙上挂着的横幅:

“谨防高回报投资,小心血本无归。”

竟有种莫名的辣眼感。

据我所知,马超后面又往莫顿投了钱,以获得更高的动态收益。至于他开了多少个户,我无从知晓。

可投资要分散啊,分散投资,才能分散风险。

一想到马超反复往莫顿投钱,我就有种隐隐的担心。

马超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我惊了一跳。我们从认识到现在,都是发文字。

这个时候,他想跟我说什么?

我点开来——

“我是被你囚禁的鸟”

是他在唱歌。

“得到的爱越来越少”

我静静听着,想象着他此刻的样子。

“是什么让你这样迷恋 这样的放肆”

歌声到此就断了,一共39秒。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我表达心事和爱意。

马超唱歌是真唱得好啊,比他说话动听多了。我反复听着,沉陷在爱的河流里。

可囚鸟……不知为何,我仿佛又看到了命运的谶言……

不几日,莫顿官方发出通告:

“月月通理财产品将配合市场利率,7日后进行下调。”

很多投资者纷纷追单,我却隐隐感到了危机。

但想到北京博览会,莫顿作为独家赞助,抢尽所有外汇企业的光芒,其最终配合市场利率,也是必然。

机会永远都是留给第一批勇于吃螃蟹的人——

最终,我还是把这个消息发了朋友圈。

当天晚上,就有一个朋友联系我,并决定筹措资金。我本来想让他再了解了解,但没那么多时间了。

在利率下调前的最后两天,马超给我打电话了。

“你知不知道月月通利率要下调了?”

他语气很急促,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知道啊。怎么了?”

“知道你怎么没反应呢!贝妮都追单了,你赶紧抓住最后的机会再追一个单啊。”

“啊?我没钱啊。”

“想办法啊。”

“怎么想啊?”

“我昨天刚入了3万美金,要不然就借你了。”

“所以啰。”

3万美金,可真有钱!

“要不我跟你再凑个5000的单,用你的名义,放到你下面。”

“我想一下吧。”

我挂了马超的电话,心有些惶惶然,马上,燕贝妮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她有些兴奋,又有些焦虑。

原来,她自己、大姨和表姐都追了单。而她台湾的那个老师,想用保单去银行贷款,入5万美金。

“天呐,5万美金,还贷款,这未免太冒险了吧?贝妮,你要劝她呀。投资要用自己的闲钱,怎么还能去贷款呢?这样做太冒险了!”

“是啊,我也这样跟她说,可她自己想赌一把。我劝也劝不住。不过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赶上时间,把款贷出来。”

“你老师太不理性了!”

“是啊。不过我跟你说,我看了奖金还真是挺多,就看后面能不能持续了。”

“嗯,往好的方面想吧。”

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难以言说。

马超跟我合开了一个账户,用的我的身份证。

燕贝妮的老师成功贷到了款,我广州的朋友也追了单。另有四个朋友,在最后一刻,也投了进来。

利率下调前的紧张追单,就此结束。

大家都静静等待着分红的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