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在全京城发名帖追男人
我这人有个毛病。
一旦看上什么，便总想弄到手。
小时候看上父亲那匹乌云踏雪，我半夜翻墙进马厩，险些被一脚踹断肋骨；后来瞧上兵器架上的银枪，我磨了母亲半个月，终于偷偷摸摸顺走了两日；如今，我既看上了沈砚辞——
那自然也该想法子拿下。
只是拿下归拿下，脸面还是要的。
我在礼部社死那一遭后，起初还想着先缓一缓。可只缓了半日，我便想明白了：满院子人都看见我冲他“翻白眼”了，这种时候若我收手，岂不显得我心虚？
不成。
我陆明昭从来不做半途而废的事。
更何况，沈砚辞那样的人，若不主动些，难不成还指望他自己朝我走过来？
我正盘算着，宫里忽然来了人。
说陛下宣我入宫。
我一听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心口砰砰直跳。
陛下宣我。
单独宣我。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先前在礼部那番“大局观”，多半还是叫上头的人看在眼里了。说不准陛下这是终于发觉了我这块蒙尘的明珠，想敲打敲打、提点提点，再顺手给我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我一路进宫，脚步都轻了几分。
见驾时，我照规矩行了礼，上首那位年纪不小，说话也慢悠悠的，倒不似朝堂上那样威严，瞧见我时，甚至还笑了笑。
“你就是陆家那个二姑娘？”
我立刻挺直腰板。
“回陛下，正是臣。”
他点点头，又问：“在礼部待得可还习惯？”
我一听，越发肯定他这是在考校我，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答道：“回陛下，臣虽初入礼部，却已深感朝廷用人之良苦，必不负陛下所望。”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十分体面。
谁知上头静了静，那位陛下像是被茶呛着了，低咳一声，半晌才道：“……那便好。”
我当场就悟了。
什么叫“那便好”？
这分明是在暗示我：好好干，朕都看着。
我出宫时，连天上的云都瞧着比平日顺眼许多。
春禾见我满面春风，忍不住问：“小姐，陛下同您说什么了？”
我神秘一笑。
“说多了你也不懂。”
“总之，朝堂之上，迟早有我一席之地。”
春禾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无非就是我如今在礼部尚且认字都认不全，还想着一席之地，未免有些过于胆大。
可我从来不这么想。
做大事的人，最要紧的不是眼前会什么，而是敢想什么。
我回府后，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这时候该有个能拿得出手的字号才像样。毕竟将来若真位高权重，总不能还叫人一口一个“陆家二姑娘”。
于是我提笔想了一下午。
先写了一个“陆霸”。
觉得霸气是够了，就是略显蛮横。
又写了一个“陆类”。
想的是“昭昭类卿”这类文人最爱挂在嘴边的话，显得雅致。
结果春禾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问我：“小姐，这两个名字……是不是都不太像能做大官的？”
我不服。
“你懂什么？”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越看越觉得这两张名字各有妙处，索性拍板决定——都印。
当日便打发下人去书斋做名帖。
寻常同僚一人发一张，叫他们都认认我这位将来注定要飞黄腾达的人物。至于沈砚辞……
我想了想，决定给他另做一张。
纸要最好的，边角压金，熏一点梅香，不能太甜，也不能太俗。名字得写得端正些，免得叫他笑话。末了，我盯着那张空白名帖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拿起口脂，在背面轻轻按了个印。
春禾瞪大了眼睛。
“小姐，这还是名帖么？”
我把帖子拿远了些，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怎么不是？”
“这叫诚意。”
春禾默了默，终于忍不住道：“奴婢觉得，这更像定情信物。”
我“啧”了一声。
“你不懂。”
“男人这种东西，若不下点本钱，怎么能叫他记住你？”
第二日，我抱着那一叠名帖，雄赳赳气昂昂地堵在宫门外。
碰见一个同僚，便塞一张过去。
“往后多照应。”
对方低头看了眼帖子，又看了眼我，表情十分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我只当没看见。
毕竟他们现在笑得有多大声，将来就会输得有多彻底。
我正发得起劲，远远瞧见一驾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下来的人正是沈砚辞。
我顿时精神一振，把剩下那叠往春禾怀里一塞，自己捏着那张特制的，快步迎了上去。
“首辅大人。”
他抬眼看我，似乎对我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
我把那张名帖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大方又自然。
“这张是特意留给大人的。”
沈砚辞接过，目光先落在名字上，又落在那背面的口脂印上，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心里怦怦直跳。
明明只是一张帖子，偏叫我送出了几分递婚书的紧张。
他看了片刻，终于开口。
“字不错。”
我眼睛一亮。
下一瞬，他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心思太吵。”
我：“……”
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人说话怎么总这样，一句把人哄上天，一句又把人摔下来。
我正想替自己找补两句，谁知他却神色平静地将那张帖子收入袖中。
“本官收下了。”
我愣住。
“你……收下了？”
他看我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不然呢？”
不然呢？
不然我当然以为你要当场退回来，顺便再刺我两句。
可如今他非但没退，反而收了，还收得如此自然，倒叫我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继续同他斗嘴。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大约觉得我这反应有些好笑，没再说什么，提步便往宫门里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想——
他收了我的名帖。
他居然收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旁人如何想，暂且不论，至少在沈砚辞这里，我是同别人不一样的。
我这边还没回味够，春禾便凑了过来，压着声音问：“小姐，首辅大人这是……何意？”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还能是何意？”
“自然是……不讨厌我。”
春禾没说话。
可我瞧她那眼神，分明写着“小姐您高兴便好”。
我也懒得同她计较。
直到当天傍晚，我去茶楼喝茶，听见隔壁桌说得眉飞色舞——什么陆家二姑娘堵在宫门口给首辅送香帖啦，什么香帖背后还有口脂印啦，什么沈首辅当众收下，怕是铁树终于要开花啦……
我捏着茶盏，沉默了许久。
原来不过半日功夫，满长安都知道了——
我在追沈砚辞。
我心里原该有些羞恼的。
可转念一想，这事儿传得这样快，说明我这张帖子送得极有成效。至少从今往后，再没人会把我和沈砚辞当成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想到这里，我又慢吞吞抿了口茶。
行吧。
过程虽有些张扬，但结果还算不错。
至少如今，全长安都知道，我眼光很好。
一旦看上什么，便总想弄到手。
小时候看上父亲那匹乌云踏雪，我半夜翻墙进马厩，险些被一脚踹断肋骨；后来瞧上兵器架上的银枪，我磨了母亲半个月，终于偷偷摸摸顺走了两日；如今，我既看上了沈砚辞——
那自然也该想法子拿下。
只是拿下归拿下，脸面还是要的。
我在礼部社死那一遭后，起初还想着先缓一缓。可只缓了半日，我便想明白了：满院子人都看见我冲他“翻白眼”了，这种时候若我收手，岂不显得我心虚？
不成。
我陆明昭从来不做半途而废的事。
更何况，沈砚辞那样的人，若不主动些，难不成还指望他自己朝我走过来？
我正盘算着，宫里忽然来了人。
说陛下宣我入宫。
我一听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心口砰砰直跳。
陛下宣我。
单独宣我。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先前在礼部那番“大局观”，多半还是叫上头的人看在眼里了。说不准陛下这是终于发觉了我这块蒙尘的明珠，想敲打敲打、提点提点，再顺手给我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我一路进宫，脚步都轻了几分。
见驾时，我照规矩行了礼，上首那位年纪不小，说话也慢悠悠的，倒不似朝堂上那样威严，瞧见我时，甚至还笑了笑。
“你就是陆家那个二姑娘？”
我立刻挺直腰板。
“回陛下，正是臣。”
他点点头，又问：“在礼部待得可还习惯？”
我一听，越发肯定他这是在考校我，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答道：“回陛下，臣虽初入礼部，却已深感朝廷用人之良苦，必不负陛下所望。”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十分体面。
谁知上头静了静，那位陛下像是被茶呛着了，低咳一声，半晌才道：“……那便好。”
我当场就悟了。
什么叫“那便好”？
这分明是在暗示我：好好干，朕都看着。
我出宫时，连天上的云都瞧着比平日顺眼许多。
春禾见我满面春风，忍不住问：“小姐，陛下同您说什么了？”
我神秘一笑。
“说多了你也不懂。”
“总之，朝堂之上，迟早有我一席之地。”
春禾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无非就是我如今在礼部尚且认字都认不全，还想着一席之地，未免有些过于胆大。
可我从来不这么想。
做大事的人，最要紧的不是眼前会什么，而是敢想什么。
我回府后，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这时候该有个能拿得出手的字号才像样。毕竟将来若真位高权重，总不能还叫人一口一个“陆家二姑娘”。
于是我提笔想了一下午。
先写了一个“陆霸”。
觉得霸气是够了，就是略显蛮横。
又写了一个“陆类”。
想的是“昭昭类卿”这类文人最爱挂在嘴边的话，显得雅致。
结果春禾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问我：“小姐，这两个名字……是不是都不太像能做大官的？”
我不服。
“你懂什么？”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越看越觉得这两张名字各有妙处，索性拍板决定——都印。
当日便打发下人去书斋做名帖。
寻常同僚一人发一张，叫他们都认认我这位将来注定要飞黄腾达的人物。至于沈砚辞……
我想了想，决定给他另做一张。
纸要最好的，边角压金，熏一点梅香，不能太甜，也不能太俗。名字得写得端正些，免得叫他笑话。末了，我盯着那张空白名帖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拿起口脂，在背面轻轻按了个印。
春禾瞪大了眼睛。
“小姐，这还是名帖么？”
我把帖子拿远了些，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怎么不是？”
“这叫诚意。”
春禾默了默，终于忍不住道：“奴婢觉得，这更像定情信物。”
我“啧”了一声。
“你不懂。”
“男人这种东西，若不下点本钱，怎么能叫他记住你？”
第二日，我抱着那一叠名帖，雄赳赳气昂昂地堵在宫门外。
碰见一个同僚，便塞一张过去。
“往后多照应。”
对方低头看了眼帖子，又看了眼我，表情十分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我只当没看见。
毕竟他们现在笑得有多大声，将来就会输得有多彻底。
我正发得起劲，远远瞧见一驾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下来的人正是沈砚辞。
我顿时精神一振，把剩下那叠往春禾怀里一塞，自己捏着那张特制的，快步迎了上去。
“首辅大人。”
他抬眼看我，似乎对我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
我把那张名帖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大方又自然。
“这张是特意留给大人的。”
沈砚辞接过，目光先落在名字上，又落在那背面的口脂印上，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心里怦怦直跳。
明明只是一张帖子，偏叫我送出了几分递婚书的紧张。
他看了片刻，终于开口。
“字不错。”
我眼睛一亮。
下一瞬，他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心思太吵。”
我：“……”
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人说话怎么总这样，一句把人哄上天，一句又把人摔下来。
我正想替自己找补两句，谁知他却神色平静地将那张帖子收入袖中。
“本官收下了。”
我愣住。
“你……收下了？”
他看我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不然呢？”
不然呢？
不然我当然以为你要当场退回来，顺便再刺我两句。
可如今他非但没退，反而收了，还收得如此自然，倒叫我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继续同他斗嘴。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大约觉得我这反应有些好笑，没再说什么，提步便往宫门里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想——
他收了我的名帖。
他居然收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旁人如何想，暂且不论，至少在沈砚辞这里，我是同别人不一样的。
我这边还没回味够，春禾便凑了过来，压着声音问：“小姐，首辅大人这是……何意？”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还能是何意？”
“自然是……不讨厌我。”
春禾没说话。
可我瞧她那眼神，分明写着“小姐您高兴便好”。
我也懒得同她计较。
直到当天傍晚，我去茶楼喝茶，听见隔壁桌说得眉飞色舞——什么陆家二姑娘堵在宫门口给首辅送香帖啦，什么香帖背后还有口脂印啦，什么沈首辅当众收下，怕是铁树终于要开花啦……
我捏着茶盏，沉默了许久。
原来不过半日功夫，满长安都知道了——
我在追沈砚辞。
我心里原该有些羞恼的。
可转念一想，这事儿传得这样快，说明我这张帖子送得极有成效。至少从今往后，再没人会把我和沈砚辞当成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想到这里，我又慢吞吞抿了口茶。
行吧。
过程虽有些张扬，但结果还算不错。
至少如今，全长安都知道，我眼光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