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午三点零六分，我拖着箱子站在了单元楼下。
天阴得厉害，太阳藏在厚云后面，整个小区都像被人盖了一层发灰的旧棉絮。花坛里的月季早就败了，只剩些发黑的枝杈，秃着，硬着，像冬天里不肯闭眼的骨头。
我先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只好发消息。
【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像石头沉进井里，没有半点回音。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生鲜店，喇叭在循环播放促销录音，吵得人脑仁发胀。几个买菜回来的阿姨从我身边经过，起初只是多看了两眼，走过去以后，又忍不住回头。
我习惯了这种目光。
像在菜市场挑鱼，拎起来，翻翻鳃，看看是不是快死了。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其中一个穿暗红羽绒服的女人终于想起来了，眼睛一亮，语气却不怎么和善：
“你是……老许家的闺女？”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楼下开麻将馆的张婶。
“嗯。”我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先落在我的行李箱上，又落在我那张化了妆也遮不住病气的脸上，最后冷笑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没接话。
她却像突然来了谈性，拎着菜站在原地不走了。
“你妈前阵子还在楼下哭呢，说你读那么多书，心都读野了，几年不着家，电话都懒得打。啧，养孩子养成你这样，真是白费钱。”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做儿女的，最怕的就是没良心。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回：
“嗯，挺怕的。”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愣了一下，又不甘心似的补了一句：
“你妈这些年可不容易。”
我笑了笑：“那确实，养我这种东西，辛苦她了。”
她脸色有点怪，像是被我这句“这种东西”噎了一下。正好有人叫她，她这才悻悻走了，临走还不忘甩给我一个“真是没教养”的眼神。
我靠在楼道口的墙边，慢慢蹲下去。
胃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猛的一下，而是闷闷的，一圈圈往里绞，像有只手抓着你的内脏往死里拧。疼到厉害的时候，我眼前会发黑，耳朵里也嗡嗡响，像站在一口空锅里，谁在外头拿勺子一下下敲。
我从兜里摸出止疼药，干咽了两粒。
药片划过喉咙的时候，像咽了一小块碎玻璃。
风从楼道灌进来，我把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还是冷。
那股冷意不像从外面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一寸寸爬出来的，带着湿气，钻得人脚趾都木了。
四点。
五点。
六点半。
天一点点黑下去，小区里亮起零零散散的灯。有人下班回来，车锁响一下；有人把孩子从电动车上抱下来，小孩哭着说冷；还有谁家锅里在炖鱼，味道顺着风飘出来，热的，咸的，带点姜蒜气。
我盯着对面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放学回来推门进家，桌上也常有热菜。
只是那时候，菜里更常出现的是我表姐沈妙安爱吃的东西。
糖醋里脊。
虾。
芝士南瓜。
我不爱吃甜，不爱吃虾，胃也一直不好，可我妈总说，小孩子不能挑食。
后来我长大了，已经没人再问我爱吃什么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我爸，低头一看，却是沈妙安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我妈裹着她那件玫红色睡袍，坐在沙发上吃切好的橙子，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沈妙安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像只乖顺的猫。
配文是：
【家里有位会离家出走的小老太太怎么办？当然是哄回来啦。某些人看见别吃醋哦。】
下面一排点赞和评论。
有人夸她孝顺。
有人说还是女儿贴心。
我妈甚至亲自在下面回了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一张模糊的脸。
原来她不在家。
她根本没打算回来。
或者说，她早就知道我今天回家，只是懒得见我，于是干脆躲去了另一个更像“家”的地方。
我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我在门口挨了这么久的冻，不是因为他们忙，是因为他们嫌。
嫌我回来，嫌我晦气，嫌我站在门口都像给这个年关添堵。
晚上十点，小区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保安亭里电视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站起身，腿都蹲麻了，膝盖里像灌了冷铅。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拖出一串发涩的响动，像有人在夜里磨牙。
我走到楼道里，看了一眼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
门上换了新春联，红得刺眼。
“家和万事兴”五个字贴得端端正正，底下的门槛却把我挡在外面。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照着楼道小广告上的开锁电话拨了过去。
师傅来得很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毛线帽，边掏工具边问我：
“忘带钥匙了？”
我点头：“嗯。”
他又问：“自己家吧？”
我笑了下：“算是。”
那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话有点怪，但也没多问，只弯腰去捅锁芯。
金属细丝探进去的声音很轻，很脆，像针尖在玻璃上刮。
三十秒不到，门“咔哒”一声开了。
“行了。”他收起工具，“锁没坏。”
我把钱转给他，道了声谢。
师傅下楼时脚步声很重，一阶一阶踩下去，震得整条楼道都空空的。
门开着，屋里一片黑。
一股陈年的、封闭的、带着油烟和灰尘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得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拎着箱子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黑暗里，鞋柜、餐桌、沙发、墙上的挂钟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像这些年什么都没变。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光站在门口就能闻出来。
这个地方，还叫“家”。
但已经不是我的了。
天阴得厉害，太阳藏在厚云后面，整个小区都像被人盖了一层发灰的旧棉絮。花坛里的月季早就败了，只剩些发黑的枝杈，秃着，硬着，像冬天里不肯闭眼的骨头。
我先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只好发消息。
【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像石头沉进井里，没有半点回音。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生鲜店，喇叭在循环播放促销录音，吵得人脑仁发胀。几个买菜回来的阿姨从我身边经过，起初只是多看了两眼，走过去以后，又忍不住回头。
我习惯了这种目光。
像在菜市场挑鱼，拎起来，翻翻鳃，看看是不是快死了。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其中一个穿暗红羽绒服的女人终于想起来了，眼睛一亮，语气却不怎么和善：
“你是……老许家的闺女？”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楼下开麻将馆的张婶。
“嗯。”我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先落在我的行李箱上，又落在我那张化了妆也遮不住病气的脸上，最后冷笑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没接话。
她却像突然来了谈性，拎着菜站在原地不走了。
“你妈前阵子还在楼下哭呢，说你读那么多书，心都读野了，几年不着家，电话都懒得打。啧，养孩子养成你这样，真是白费钱。”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做儿女的，最怕的就是没良心。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回：
“嗯，挺怕的。”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愣了一下，又不甘心似的补了一句：
“你妈这些年可不容易。”
我笑了笑：“那确实，养我这种东西，辛苦她了。”
她脸色有点怪，像是被我这句“这种东西”噎了一下。正好有人叫她，她这才悻悻走了，临走还不忘甩给我一个“真是没教养”的眼神。
我靠在楼道口的墙边，慢慢蹲下去。
胃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猛的一下，而是闷闷的，一圈圈往里绞，像有只手抓着你的内脏往死里拧。疼到厉害的时候，我眼前会发黑，耳朵里也嗡嗡响，像站在一口空锅里，谁在外头拿勺子一下下敲。
我从兜里摸出止疼药，干咽了两粒。
药片划过喉咙的时候，像咽了一小块碎玻璃。
风从楼道灌进来，我把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还是冷。
那股冷意不像从外面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一寸寸爬出来的，带着湿气，钻得人脚趾都木了。
四点。
五点。
六点半。
天一点点黑下去，小区里亮起零零散散的灯。有人下班回来，车锁响一下；有人把孩子从电动车上抱下来，小孩哭着说冷；还有谁家锅里在炖鱼，味道顺着风飘出来，热的，咸的，带点姜蒜气。
我盯着对面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放学回来推门进家，桌上也常有热菜。
只是那时候，菜里更常出现的是我表姐沈妙安爱吃的东西。
糖醋里脊。
虾。
芝士南瓜。
我不爱吃甜，不爱吃虾，胃也一直不好，可我妈总说，小孩子不能挑食。
后来我长大了，已经没人再问我爱吃什么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我爸，低头一看，却是沈妙安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我妈裹着她那件玫红色睡袍，坐在沙发上吃切好的橙子，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沈妙安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像只乖顺的猫。
配文是：
【家里有位会离家出走的小老太太怎么办？当然是哄回来啦。某些人看见别吃醋哦。】
下面一排点赞和评论。
有人夸她孝顺。
有人说还是女儿贴心。
我妈甚至亲自在下面回了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一张模糊的脸。
原来她不在家。
她根本没打算回来。
或者说，她早就知道我今天回家，只是懒得见我，于是干脆躲去了另一个更像“家”的地方。
我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我在门口挨了这么久的冻，不是因为他们忙，是因为他们嫌。
嫌我回来，嫌我晦气，嫌我站在门口都像给这个年关添堵。
晚上十点，小区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保安亭里电视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站起身，腿都蹲麻了，膝盖里像灌了冷铅。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拖出一串发涩的响动，像有人在夜里磨牙。
我走到楼道里，看了一眼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
门上换了新春联，红得刺眼。
“家和万事兴”五个字贴得端端正正，底下的门槛却把我挡在外面。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照着楼道小广告上的开锁电话拨了过去。
师傅来得很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毛线帽，边掏工具边问我：
“忘带钥匙了？”
我点头：“嗯。”
他又问：“自己家吧？”
我笑了下：“算是。”
那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话有点怪，但也没多问，只弯腰去捅锁芯。
金属细丝探进去的声音很轻，很脆，像针尖在玻璃上刮。
三十秒不到，门“咔哒”一声开了。
“行了。”他收起工具，“锁没坏。”
我把钱转给他，道了声谢。
师傅下楼时脚步声很重，一阶一阶踩下去，震得整条楼道都空空的。
门开着，屋里一片黑。
一股陈年的、封闭的、带着油烟和灰尘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得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拎着箱子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黑暗里，鞋柜、餐桌、沙发、墙上的挂钟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像这些年什么都没变。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光站在门口就能闻出来。
这个地方，还叫“家”。
但已经不是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