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伯府内乱

飞飞蝶 4357字 2026-04-14 17:19:52
昌平伯府这一夜,灯火比平日亮得久。

寿安堂里伺候的人早早被遣了出去,连廊下守夜的婆子都退远了些。屋里只余老夫人、伯爷与崔嬷嬷三人,案上的银灯添了两回油,火苗却始终安安静静,不曾跳一下。

越是这样安静,越显得屋里的气压沉。

伯爷坐在下首,听完崔嬷嬷回的话,脸色已难看得厉害。

“母亲是说,”他缓缓开口,声音发沉,“那城西顾家的姑娘,极可能是当年丢出去的那个孩子?”

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眼也未抬。

“我只说极可能,没说十足。”她淡淡道,“可年岁对得上,来处对得上,连断铃都翻出来了。你若还想说这只是巧合,那便当我这些年白活了。”

伯爷眉心紧蹙,没有立刻接话。

他不是不惊。

只是惊过之后,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受了多少苦”,而是另一层更快、更沉的念头——若此事坐实,伯府该如何收场?

陆明珠怎么办?

外头会怎么看?

再有,顾家那边如今又攀上了镇北侯府。这个节骨眼把真相掀出来,旁人是会说伯府可怜,还是会说伯府见人家要做世子妃了,才忙不迭去认?

想到这里,他心口便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母亲。”他斟酌片刻,才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是该再查细一些。毕竟只凭一枚断铃,未必——”

“未必什么?”老夫人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不怒自威,“未必是咱们府里的?还是未必该认?”

伯爷一噎。

他向来知道自己这位母亲不好糊弄,也最厌旁人同她打太极,索性把话摊开了些。

“儿子不是不认。”他低声道,“只是眼下这局面,太乱了。”

“乱?”老夫人冷笑了一声,“你倒还知道乱。一个府里,正经嫡女在外头生死不知,假的却养在眼皮子底下十六年,这还不够乱?”

伯爷面色微僵。

老夫人看着他,眼底那点冷意却半点没散。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明白。”她缓声道,“你怕明珠的婚事受影响,怕府里的体面保不住,怕外头说你们伯府连个孩子都守不住。可这些怕里头,有没有一分,是怕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真受了苦?”

屋里静了静。

伯爷喉头微动,到底没能立时答上来。

老夫人见他如此,心里便更冷了三分。

男人啊,说到底,最先算的永远是利弊。至于血脉亲情,只有在不碍着前程体面的时候,才勉强值些银钱。

“先别忙着递你的算盘珠子。”老夫人敲了敲案几,声音沉下去,“我还没死,这府里的天,也没轮到你做主。顾家姑娘那头,查明白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伯爷听出了她的警告,心头一凛,正要应声,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随即,有丫鬟在门外小心回话:“老夫人,夫人来了。”

崔嬷嬷看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道:“让她进来。”

帘子一掀,伯夫人便进了门。

她显然来得匆忙,鬓边珠钗都微微乱了些,眼底也带着藏不住的焦躁。她先朝老夫人行了礼,随即看向伯爷,声音发紧:“我听说母亲这里在查当年庄子的旧事,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夫人没立刻答,只打量了她一眼。

这儿媳妇这些年过得太顺,顺得连心思都浮在面上,半点藏不住。此刻那双眼里分明写着惊疑与不安,想来外头已漏了些风声出去。

伯爷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伯夫人被他一句问得更急,“徐奶娘方才无缘无故被崔嬷嬷叫了去,底下人都在传,说当年庄子上——”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因为老夫人把那枚断铃放到了案上。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伯夫人看着那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自然认得。

那年她生产艰难,整个人昏沉得厉害,可孩子的东西是她自己一件件看过的。这对小银铃,本是一左一右,系在襁褓边上的,轻轻一晃,便会发出很细很脆的声响。

可现在,那铃只剩了一半。

“这是……”她嗓音发涩,“这是从哪里来的?”

“旧库房。”老夫人淡淡道,“压在当年给你女儿备下的物件底下。”

伯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她不是蠢人。

从徐奶娘被带走,到老夫人忽然翻查旧案,再到这枚断铃摆在自己眼前,她便是再不肯信,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些年那些若有若无的话,贵妃姐姐对明珠始终淡淡的态度,连带着她自己偶尔也会觉得——这孩子眉眼间总像隔着一层,说不上哪儿不对。

她从前统统不愿深想。

不是没疑过,只是疑过之后,又本能地把那些念头摁下去。天底下哪有做母亲的,会先怀疑自己养大的孩子不是自己生的?

可如今,那点不愿深想的念头却像被人生生扯了出来,硬塞到她眼前。

伯夫人手指发颤,连声音都轻了:“母亲的意思是……当年,孩子被换了?”

“我还没说死。”老夫人看着她,语气不重,却字字都沉,“只是现在看来,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伯夫人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脸色白得像纸。

她下意识看向伯爷,仿佛在等他说一句“不可能”。可伯爷眉头紧锁,神情沉沉,竟连半句安抚都没有。

这一瞬,伯夫人胸口忽然窜起一股说不清是怒是慌的火。

她这些年最信什么?信的就是自己是伯府正经主母,信的是自己养大的女儿便是亲生的,信的是徐奶娘忠心,信的是丈夫再如何,总也不会在这种事上瞒她。

可若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呢?

若她疼了十六年的孩子根本不是她的,若她真正的女儿这些年流落在外,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浑然不知——

那她算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她呼吸渐重,半晌才挤出一句:“查到哪一步了?”

老夫人没答,只道:“急什么?如今知道着急了,早些年做什么去了?”

伯夫人被这句刺得眼眶一下红了。

她想反驳,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嬷嬷适时低声回了一句:“只查到城西顾家有位姑娘,年岁、来历都对得上。旁的,还在查。”

“顾家?”伯夫人一怔,“哪个顾家?”

“南地来的商户,前些日子才落脚京中。”崔嬷嬷顿了顿,到底把最要紧的一句也说了,“那位顾姑娘,如今正被镇北侯世子求娶。”

屋里骤然一静。

伯夫人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复杂到了极点。

亲生女儿或许流落在外,这已够叫她难堪;可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偏又要嫁入侯府——这便让她那点混杂着怒意与羞惭的心思,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狼狈。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更在意的,是那孩子这些年怎么过的,还是旁人会不会觉得伯府是见着人家要攀高枝了,才去认女儿。

伯爷显然也想到这一层,神色更沉了。

“母亲,”他终于开口,“若真是如此,此事更该慎重。镇北侯府毕竟牵扯在内,稍有不慎,便容易叫外头生出旁的议论。”

老夫人看他一眼,听得出他话里的避重就轻。

无非是还在顾忌体面。

“所以呢?”她淡淡道,“你想怎么慎重?继续装聋作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伯爷抿唇不语。

老夫人懒得再同他绕,只把话挑明了:“认不认,怎么认,是后头的事。眼下先把旧账查清楚,才是要紧。若真是府里的人动了手脚,先把人揪出来,再谈别的。”

伯夫人这才像骤然惊醒似的,猛地抬起头:“徐奶娘!”

她声音里那点恨意,竟比方才的慌乱还要鲜明。

徐奶娘是她最信的人。

若真是她——

伯夫人几乎不敢往下想。

老夫人却看着她,慢慢道:“你若还想护着她,便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

“我护她?”伯夫人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眼底那点泪意瞬间被火气烧了个干净,“她若真敢——”

她话说到这里,忽然住了。

因为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崔嬷嬷出去片刻,很快折返,神色却比方才更凝重了些。

“老夫人,”她低声道,“三姑娘来了。”

屋里几人齐齐一顿。

老夫人眼底冷意微闪,片刻后才道:“让她进来。”

陆明珠进门时,眼圈已是红的。

她显然在外头候了有一阵,想来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去了一些。只是她到底会做戏,进门先规规矩矩给老夫人和父母行礼,声音里还压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发颤。

“祖母,母亲,父亲。”她抬起头,眼底水光盈盈,“我方才听下人胡说……说府里在查我的身世。明珠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闹出这样的误会来。”

这一句话,便将自己先放到了“受惊吓的无辜者”位置上。

若换了从前,伯夫人此刻心早软了。

可偏偏今日,老夫人、断铃、徐奶娘、顾家姑娘,这一桩桩堆在一起,已把她心里那点母爱搅成了一锅乱麻。她看着陆明珠那张哭得楚楚可怜的脸,竟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微妙的陌生。

像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发现,这孩子并不那么像自己。

半点都不像。

伯爷倒先稳住了神色,沉声道:“谁同你胡说的?”

陆明珠眼睫一颤,低下头:“我……我是见府里上下都神色古怪,这才心里害怕。若是明珠哪里做得不好,父亲母亲直说便是,何必……何必叫人拿这样的话来吓我。”

她这话说得极巧,既不承认自己偷听,也不说自己知道多少,只一味显得委屈。

老夫人心里冷笑。

这孩子当真是被养得好,到了这时候,还懂得先稳住自己。

她没接陆明珠这番哭诉,只淡淡道:“既知道下人是在胡说,哭什么?”

陆明珠一下噎住。

老夫人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比什么都压人:“伯府还没倒,也轮不到你一个姑娘家先乱分寸。出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明珠脸色微白,眼眶里的泪都像是僵了一下。

她本以为自己这一哭,总能先稳住局面。毕竟这十六年,她最知道怎么叫伯夫人心软,怎么叫父亲护着。可她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竟是老夫人,且半点情面都没留。

她咬了咬唇,刚要说话,伯夫人却忽然开口了。

“你先回去。”

声音不算重,却也没有往日那种一听便能让人安心的柔和。

陆明珠猛地抬眼,看向她。

伯夫人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像是在竭力压着什么情绪:“这几日你就在自己院里待着,少出来走动。”

这一句,比老夫人赶她,还更叫她心惊。

因为这意味着,伯夫人的心已经乱了。

陆明珠后背骤然发凉,指尖都微微僵住。她知道,此刻若再多说,只会显得自己心虚,便只能含着泪应了一声“是”,慢慢退了出去。

出了寿安堂,她才发现自己掌心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春绮正候在外头,一见她神色,心就往下一沉。

陆明珠却没有立时发作,只冷着脸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直到房门一关,她才像终于卸下那层强撑出来的体面,猛地把桌上的花瓶扫落在地。

“母亲让我待在院里!”她声音发颤,眼底却满是惊怒,“她从前何曾这样对过我?”

春绮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知道,最坏的情形还是来了。

伯府已经开始往顾照棠那边偏。

哪怕还没坐实,哪怕那人还没进门,可怀疑一旦生出来,陆明珠这个养了十六年的“嫡女”,便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谁都要护着的明珠了。

屋里死一般静了片刻。

陆明珠忽然抬起头,眼神冷得可怕。

“去。”她盯着春绮,一字一句道,“给顾家递帖子。”

春绮一愣。

陆明珠唇色发白,声音却更轻了:“就说伯府请顾家夫人携姑娘过府赏花。若她敢来,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本事在我眼前装到底。若她不来……”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嘲意。

“那也该让祖母和母亲看看,不是我不肯认,是人家根本不稀罕。”

春绮心头一跳,忙低头应是。

而此刻,城西顾家。

帖子送到顾母手里时,她看了半晌,脸色一分分冷了下来。

顾照棠坐在她旁边,垂眸扫了一眼,只见烫金帖子上“昌平伯府”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倒真像是正经请客的模样。

顾母冷笑了一声,把帖子往桌上一扣。

“赏花?”她语气平静,平静里却压着火,“这个时候请你去她府里赏花,她倒真敢想。”

顾照棠抬眼,看向母亲。

顾母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也平静了下来。

“去回帖。”她对外头的嬷嬷道,“就两个字——”

她顿了顿,声音清清楚楚。

“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