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夺回影剧院

第二天夜里，他们回到了影剧院外。

风比昨夜小些，天却更黑。剧院前脸那几盏被曹彪接亮的应急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侧边一盏还昏昏挂着，把门匾和门口空地照出一圈惨白。那光不亮，却足够让人看清，这地方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沈雾伏在后街一处矮墙后，盯着剧院轮廓，心口沉得发硬。

才一夜而已。

可那种“回家”的感觉，已经被人恶心地踩脏了。

“还是四个人？”她低声问。

周既白蹲在旁边，借着夜色扫了眼楼体阴影：“明面上三个，放映层还有一个。曹彪自己多半在里面。”

沈建国咬着后槽牙：“先宰高处那个。”

“不能先动放映层。”沈雾很冷静，“要先断电。”

只要灯还亮着，影剧院就还是曹彪的主场。

可一旦灯灭，这里每一道台阶、每一条窄梯、每一个死角，都属于他们。

计划早在泵站时就定好了。

沈建国和许明川绕去前门，负责制造动静，把守在正面的人引过去；

林桂芬和许妻带着孩子守在后街，不参与正面冲突，却负责接应伤员和看退路；

周既白和沈雾则从那条只有他们最熟的舞台升降布景通道潜进去，直插总控和后台。

一切开始得很安静。

前门先传来两声故意压低却足够引人警觉的碰响。果然，放映层那边立刻有人探头，侧门附近也有手电一晃。趁这一瞬空隙，周既白带着沈雾贴进后墙，掀开那道半塌的旧检修板，钻入舞台侧缝。

里面黑得像井。

灰、铁锈和旧木头的味道一下扑上来，呛得人想咳。两人摸着熟悉的钢架和导轨往前，脚下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沈雾能听见自己心跳，也能听见上方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拖鞋摩擦地板的响。

他们离曹彪，只有一层舞台。

总控箱藏在后台电控间，门半开着。

周既白一闪身进去，摸索两秒，手指便扣住了那排老旧闸刀。外头前门的动静忽然大了一点，像是有人已经追出去两步。

“就是现在。”沈雾低声说。

周既白抬手，狠狠干下去。

啪。

整座影剧院瞬间黑了。

像一只原本张着眼的怪物，被人一把掐灭了瞳孔。

外面立刻炸了。

“操！怎么回事！”

“灯呢？”

“谁在后头？！”

喊声一起，前门外沈建国和许明川也不再压着，故意狠狠干翻几块铁桶，动静顺着空地一下铺开。那些原本散在附近黑处的感染者，果然被重新勾了过来，朝着最响、也最乱的那一片涌。

这就是沈雾要的第二步——借怪杀人。

她没急着冲出去，而是先摸到侧边检修门，轻轻拉开一道缝。门外夜风一灌，夹杂着远处感染者越来越近的低喘。那道门原本就是剧院一处不起眼的漏口，此刻却像给黑夜开了一张嘴。

放进去的，不只是风。

还有曹彪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前厅很快传来一阵混乱的撞击和惨叫。

有人骂，有人喊，还有重物倒地的轰响。

“走。”周既白低声道。

两人从后台直扑舞台。

黑暗里，周既白对这里的路熟得像长在骨头里。沈雾跟在他后面，几乎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沿那些他们走过无数次的缝和阶往前。舞台中段忽然亮起一束手电，光柱乱晃，照出曹彪半张阴沉的脸。

“是你们。”他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

不是震惊，而是凶。

显然，他也没想到昨天被赶进尸群里的人，今天晚上就敢杀回来。

“占我地方，占得舒服吗？”沈雾的声音从黑里响起来，冷得像刀锋刮过铁。

曹彪不退反进，抄起手边铁棍就往舞台中央压。他很聪明，知道这种时候只要先压住最熟地形的人，就还有翻盘机会。

可他忘了，这里最大的一件武器，从来都不是铁棍。

而是舞台本身。

周既白早在摸进来时，就顺手放开了半截旧布景吊架的卡簧。

此刻曹彪刚踏到舞台正中，头顶钢索便骤然一啸。

轰！

半扇锈蚀铁架直直砸下，狠狠压在他肩背一侧。曹彪猝不及防，被砸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当场跪下。另一名手下刚想扑过去拉他，黑暗里沈建国已经从前门反包进来，一钢钎狠狠干在那人膝弯，把人抽得跪倒在地。

前厅里，感染者已经彻底扑进来了。

惨叫声和嘶吼声混成一锅沸油，谁都分不清谁是谁。

许明川这时候冲进侧廊，手里那根削尖铁棍没有半点犹豫，照着曹彪身边一个正要爬起的手下喉口狠狠干下去。那人扑腾两下，便不动了。

这是投名状。

也是在告诉沈雾——我站你这边。

舞台上只剩曹彪还没死透。

他被压在铁架下，半边肩已经塌了，呼吸粗得像破风箱，却还死死盯着沈雾：“你以为拿回来，就还是你的？”

沈雾站在他面前，额角汗湿，眼神却冷静得近乎残忍。

“至少不是你的。”

她弯下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铁棍，随手扔远。然后和周既白一左一右，把那压着人的铁架稍稍抬起一角。

曹彪眼底闪过一丝求生的亮。

可下一秒，沈雾却一脚把他踹向侧门。

那道门，正是她刚才故意留缝放怪进来的地方。

门外黑得很。

可那黑里，全是闻着血腥和活人味聚来的东西。

曹彪滚出去的瞬间，还想反手抓住门框。可只抓住了一手冷风。紧接着，黑暗里立刻响起一片争抢般的低吼和扑咬声，布料撕裂，骨头撞地，混成一团让人头皮发麻的响。

门重新合上。

舞台上，忽然静了。

不是世界安静了。

是属于他们和曹彪的这场账，算完了。

许久后，沈雾抬头，重新走上二楼放映层。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小窗后，掀开一点遮光布，朝外看去。夜色仍旧沉着，远处河道和镇路都黑成一片，可影剧院里面，终于重新只剩下他们的呼吸、他们的脚步、他们重新握回来的每一寸位置。

楼下，林桂芬已经带着许妻和孩子进来，正一边抹眼泪一边骂：“这破地方，早晚让我少活十年……”

沈建国却坐在后台木箱上，喘着气笑了。

那笑很短，却很硬。

像一个被人从手里抢走家的人，终于又把门关回了自己这边。

天将亮时，众人一起把前厅和侧门重新封死，把尸体、血迹和乱七八糟的杂物清出去。许明川一家没有住进剧院最核心的后台，而是在后街外围那一排小杂屋先安顿下来。物资分出一部分，路却没有完全并在一起。

这是现在最好的距离。

既守诺，也保命。

最后一抹夜色退下去的时候，沈雾站上屋顶。

风从镇东头吹来，冷得很清。她低头，看见屋顶那两垄蔫过又活过来的菜，叶子上还挂着霜。再抬头时，远处山背后忽然升起一道很淡的红白信号光，亮了两下，又灭下去。

不是烟火。

也不是幻觉。

她盯着那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周既白走到她身边。

“看见了？”他问。

“嗯。”

“像人。”

“本来就该是人。”沈雾说。

她声音很轻，却不是前些天那种只剩下硬撑的冷。

像是终于在一场漫长的黑夜之后，重新摸到了一点天会亮的证据。

影剧院脚下，门重新关上了。

可这一次，不是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而是守住了，能继续活下去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