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在海上养了一群破烂

月初公子 2580字 2026-04-16 17:49:55
黑潮风暴后的第一百七十三天,灰塔七号仍漂在海上。

它像一头被时代遗弃的钢铁巨兽,半截平台沉在灰黑色海浪里,半截暴露在天光之下。断裂的外环钢架横亘在海面,塔楼斜插进阴沉云层,风从裂开的甲板与管道间穿过去,发出长久而尖锐的呜鸣,像这座平台到现在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今天,它显然还死不了。

“拖斗,把那块钢板吊起来。”

高处栏杆上,林见夏披着旧防雨外套,半蹲在主控塔外的检修平台上,声音冷得像海风。

“我是让你吊起来,不是掀进海里。你要是再往外偏五度,今天晚上的电池组就用你拆下来的零件补。”

下方,重载搬运机“拖斗”发出一阵迟缓的齿轮轰鸣,两条机械臂僵硬地顿了顿,终于把那块快有半人高的锈钢板从断口边缘抬了起来。钢板摇摇晃晃,海风一吹,险些连着起吊索一起打横甩出去。

林见夏眼皮都没抬:“左边,缓一点。”

拖斗似乎理解了,又似乎没完全理解。它努力“缓一点”的结果,是整个机械臂突然以一种极其谨慎的速度缓慢回撤,慢到像个刚学走路的傻子。

林见夏闭了闭眼。

她身后,一台焊接维修机从阴影里滑了出来,头部感应灯闪烁两下,电子音干涩又平板:“结构修复效率过低。建议增加劳动力,或淘汰低效单元。”

林见夏头也没回:“铁针,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的焊枪卸下来安拖斗头上。”

铁针安静了半秒,随后机械臂一转,利落地喷出一道蓝白色焊光,在断裂钢架边缘拉出一条炽热而整齐的焊缝。火星四溅,映得灰色海雾都亮了一瞬。

头顶盘旋的巡逻无人机则像个不知疲倦的扩音器,冷不丁播报一声:

“一级结构风险。平台西南侧负载异常。建议立即撤离。一级结构风险。建议立即——”

林见夏抄起脚边一枚螺母,精准地砸了过去。

无人机险险躲开,播报顿了半拍,随后换了条内容:“外部攻击概率百分之三十七。平台整体生存环境恶劣。建议最高权限人员——”

“雾灯。”林见夏懒洋洋开口,“再念,我就把你挂到外环当风向标。”

高空盘旋的无人机终于识趣地闭了嘴,只在半空中闪了闪灯,委委屈屈地拉高了飞行高度。

风更大了。

海浪拍上平台底部,沉闷的撞击声沿着钢骨一路往上传。灰塔七号老得厉害,像一具拼拼补补的尸体,哪儿都能漏,哪儿都能坏。居住舱外的防水层是上周补的,南侧净水管前天才换过接口,主控塔底部有三处承力钢梁已经锈到发脆,只要再来两场大风暴,这鬼地方很可能就会当场散架。

可林见夏偏偏站在这上头,像个最不怕死的疯子。

她抬手擦了下脸上的水,露出半截苍白锋利的下颌。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冷静过头的眼睛。那眼神不太像一个在末世里艰难求生的人,反倒像是工地上最不好惹的监工,站在天台上看谁干活不顺眼,就能当场把人连工具一起骂下去。

“拖斗,放。”

钢板终于落位。

铁针顺势贴了上去,焊枪喷薄出一串灼亮火线,像在海上劈开一道短暂的闪电。林见夏盯着那条刚封上的裂口,直到确认不会再渗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行。

至少今晚这片甲板不用再往下漏。

末世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食物,不是子弹,也不是船票。

是一个不会在半夜塌下来的屋顶。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靴底踩过积水和锈斑,发出清脆声响。拖斗还杵在原地,显然在等待下一条指令;铁针已经开始自发检视附近焊点,俨然有种要把这一整片外环都焊成铁棺材的架势;雾灯则在更高处盘旋,摄像头转来转去,像个戒备心过剩的哨兵。

林见夏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画面荒唐得有些好笑。

灾变以前,她是灰塔七号自动化系统的工程师,拿着稳定薪水,住员工宿舍,喝办公室里难喝得要命的速溶咖啡。灾变以后,她住在一座失联平台上,带着三台报废机械和一架疯无人机,在海上修她快死透了的家。

别人末世求生,她末世包工。

别人逃命,她在这儿带着一群破烂干夜班。

想到这里,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风从塔楼另一侧灌过来,携着更浓重的潮腥味。雾灯忽然低空俯冲,绕着她掠过一圈,声音又响了起来:“主控塔电压波动。南侧线路负载增加。建议最高权限人员立即前往检修。”

林见夏神情一凛。

她转头望向主控塔。

果然,原本稳定亮着的外壁指示灯暗下去了一排,只剩几盏应急灯在风里忽明忽灭,像随时会熄。南侧供电本就不稳,要是这时候掉线,刚焊好的甲板升降锁、净水舱循环泵和外环照明全得跟着停摆。

她没犹豫,转身就往主控塔跑。

铁梯锈得发滑,风吹得人站不稳。林见夏三步并两步冲到配电舱外,抬手拽开半卡死的检修门。舱内一片暗沉,只剩短路过后的焦味与电火花偶尔炸开的蓝光。

她蹲下身,看见主线路接驳箱里有一截线缆彻底烧融了。

真会挑时候坏。

林见夏低低骂了一句,摘下右手那只磨旧的绝缘手套,直接把掌心按上金属箱壁。

冰冷的铁壳与皮肤接触的一瞬,她手臂上的筋络轻微绷紧。

下一秒,细碎而危险的蓝白电弧顺着她掌心爬开。

不是设备放电,也不是线路返流,而像是某种更古怪的东西自她血肉中醒来,沿着导体飞快扩散。烧黑的线缆轻颤,断掉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嗡鸣声从配电层底部传来,随后迅速传向整座平台。

外头,南侧照明带重新亮了。

升降锁“咔”地一声复位,净水舱循环泵紧跟着启动,连不远处待机的几台机械体都像感知到了什么,齐刷刷抬起头,朝主控塔方向望了过来。

林见夏指尖微微发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每次都是这样。

像是把自己体内某种过量的东西硬生生抽出去,塞进这些快死的金属骨架里,让它们重新运转。过程并不舒服,甚至有点疼,可她早就习惯了。

配电舱重新稳定下来时,她撑着膝盖站起身,额角有冷汗滑下。

雾灯从门外探进一个机头,老老实实播报:“主控系统恢复百分之六十一。平台存活概率上升。”

林见夏靠在门边,呼吸还没平复,闻言却笑了声。

“你这句倒说得像人话。”

雾灯机身轻轻一晃,像在思考这句话是不是夸奖。

她走出配电舱,站到高处往外看。

天色比刚才更暗,云层压得极低,像下一秒就会坍进海里。可平台上的灯一盏盏亮着,焊接区有火星,外环有警示灯,居住舱方向还透出一点微弱暖黄的光。那些过去只属于大型工业设施的冷硬线条,在这一刻竟也有了几分“家”的轮廓。

她低头,看见拖斗还守在下方,铁针已经开始检查新的焊缝,雾灯则绕着塔楼盘旋。三台破机械,一架神经兮兮的无人机,外加一座全世界都以为没人活着的报废平台。

这就是她现在拥有的全部。

可也正因为是全部,所以一寸都不能让。

风从远处席卷而来,携着更重的雨意与雷声。

林见夏望着翻涌的海,忽然想起了灾变后的第七天。

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一片死寂的钢铁残骸里,浑身是血,头顶警报残响,脚边躺着一台本该报废多时的焊接机。

然后,它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