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以为他早就跑了
那晚之后，灰塔七号安静了两天。
可林见夏知道，这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只是风浪还没真正扑上来。像海上的潮，远看平，底下却总有暗流拖着人往下拽。
她照常修平台，照常骂机械，照常把青索和几株新分出来的藤蔓往外环裂缝上引。可手上在干活，心思却总会不受控制地往那艘主船上飘，准确地说，是往船头那个人影上飘。
这毛病很烦。
烦到她连铁针把半扇检修门焊死时，都只骂了它一句。
铁针感应灯闪了闪，似乎对她今天骂得不够狠这件事感到不太适应。拖斗则把她要的三根支撑杆搬成了整整一捆，砰地一声堆在外环通道口，险些堵了路。雾灯盘旋在高处，一本正经播报：“东南海域发现重复性巡航轨迹。疑似同一船队。”
林见夏抬头，声音很淡：“离多远？”
“维持在平台外三海里外。未再尝试靠近。”
“那就让他们继续转。”
她说完，低头继续在钢板上画焊接标记，语气平得像真不在意。可笔尖停顿的那半秒，还是把心思漏了出去。
那群人没走远。
或者说，那个人没打算就这么走远。
林见夏把焊接线画完，直起身，朝远处灰黑海面望了一眼。天阴得厉害，海上雾层低低压着，只能隐约看见极远处一点模糊灯火，在浪里晃得发飘。
她收回视线，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她其实很少让自己去想灾变前的事。
那太奢侈，也太没用。活人困在末世里，最不该碰的就是回忆，因为一旦碰了，就总会顺藤摸瓜牵出许多不该想的东西——比如她以前也怕打雷，比如她宿舍抽屉里曾塞满没来得及吃完的薄荷糖，比如沈砚总爱在夜班结束后拎着两杯热咖啡来设备间，一杯给她，一杯自己拿着，站在门口吹风。
他们本来该有很多以后。
至少在灾变发生以前，林见夏是这么以为的。
他们在同一座平台上值班，在同一张海域图上圈标，在同一场风暴夜里守过主塔供电。她脾气硬，嘴也不饶人，沈砚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她那些刺，不急不缓，像早就习惯了她那副谁都别想靠近的样子。
林见夏不是没动过心。
她只是没来得及说。
或者说，没来得及等到一切水到渠成，世界就先一步塌了。
而灾变那天，她最后看见的画面之一，就是沈砚朝撤离通道奔去的背影。
她被困在配电层里，警报震耳欲聋，电流烧穿设备，海水漫过脚踝。那一瞬她其实没指望谁回来救她，她只是记住了——在所有人都往外逃的时候，他也在逃。
后来那些日子太难熬了，难熬到林见夏几乎必须抓住一个明确的“恨”才能撑下去。她恨平台，恨风暴，恨这片海，也恨沈砚。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不去想另一个更难堪的可能——不是别人丢下她，而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最高权限人员心率异常。”
雾灯冷不丁的一句，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林见夏抬头：“你什么时候加了这个监测功能？”
“平台医疗模块残存权限可用。”雾灯很诚实，“当前心率较基础值升高百分之十七。建议休息。”
“建议你闭嘴。”
雾灯安静了。
她低头重新整理手里工具，心口那点翻腾的旧情绪却没彻底压下去。恰在此时，海面方向忽然又亮起一束短促探照信号。不是靠近平台的进攻式照射，更像某种远程确认。雾灯迅速升高，片刻后给出结论：“同一船队主船。仍在外围巡航。”
林见夏动作停住。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试探？确认？还是……在找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天空便毫无征兆地压下来一阵更沉的闷雷。远处乌云翻卷，像整片天正往海里坍。雾灯紧跟着播报：“东南海域强风切变形成中。预计三十分钟内抵达平台区域。”
林见夏脸色一变，立刻抬眼去看海面。
那几艘船离得不算远，可在这样的风暴里，三海里已经足够致命。近海联合船队那些船壳子看着就不像能扛住黑潮余波的样子，一旦推进器或舵机出故障，撞上灰塔七号西侧废桩区只是时间问题。
她明明该觉得解气。
最好他们一头撞烂，省得再来惦记她的平台。
可目光落在那点隐约灯火上时，她手指却无声收紧了。
沈砚还在船上。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得她心烦意乱。
“雾灯，持续监测船位。”她嗓音发沉。
“已监测。”
“拖斗、铁针，回副平台待命。把西侧起吊臂和导流门都给我准备好。”
雾灯顿了顿：“是否判定为救援预备？”
林见夏冷着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是。”
她转身往主控塔跑，风从正面扑上来，带着湿冷咸腥，像一巴掌扇得人清醒。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
真有病。
她救谁都行，偏偏不该救他。
可等冲进控制间、重新拉开西侧副平台应急界面时，她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因为她可以骗自己很多次，却骗不过最简单的一件事——
她确实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砚死在她眼前第二次。
可林见夏知道，这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只是风浪还没真正扑上来。像海上的潮，远看平，底下却总有暗流拖着人往下拽。
她照常修平台，照常骂机械，照常把青索和几株新分出来的藤蔓往外环裂缝上引。可手上在干活，心思却总会不受控制地往那艘主船上飘，准确地说，是往船头那个人影上飘。
这毛病很烦。
烦到她连铁针把半扇检修门焊死时，都只骂了它一句。
铁针感应灯闪了闪，似乎对她今天骂得不够狠这件事感到不太适应。拖斗则把她要的三根支撑杆搬成了整整一捆，砰地一声堆在外环通道口，险些堵了路。雾灯盘旋在高处，一本正经播报：“东南海域发现重复性巡航轨迹。疑似同一船队。”
林见夏抬头，声音很淡：“离多远？”
“维持在平台外三海里外。未再尝试靠近。”
“那就让他们继续转。”
她说完，低头继续在钢板上画焊接标记，语气平得像真不在意。可笔尖停顿的那半秒，还是把心思漏了出去。
那群人没走远。
或者说，那个人没打算就这么走远。
林见夏把焊接线画完，直起身，朝远处灰黑海面望了一眼。天阴得厉害，海上雾层低低压着，只能隐约看见极远处一点模糊灯火，在浪里晃得发飘。
她收回视线，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她其实很少让自己去想灾变前的事。
那太奢侈，也太没用。活人困在末世里，最不该碰的就是回忆，因为一旦碰了，就总会顺藤摸瓜牵出许多不该想的东西——比如她以前也怕打雷，比如她宿舍抽屉里曾塞满没来得及吃完的薄荷糖，比如沈砚总爱在夜班结束后拎着两杯热咖啡来设备间，一杯给她，一杯自己拿着，站在门口吹风。
他们本来该有很多以后。
至少在灾变发生以前，林见夏是这么以为的。
他们在同一座平台上值班，在同一张海域图上圈标，在同一场风暴夜里守过主塔供电。她脾气硬，嘴也不饶人，沈砚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她那些刺，不急不缓，像早就习惯了她那副谁都别想靠近的样子。
林见夏不是没动过心。
她只是没来得及说。
或者说，没来得及等到一切水到渠成，世界就先一步塌了。
而灾变那天，她最后看见的画面之一，就是沈砚朝撤离通道奔去的背影。
她被困在配电层里，警报震耳欲聋，电流烧穿设备，海水漫过脚踝。那一瞬她其实没指望谁回来救她，她只是记住了——在所有人都往外逃的时候，他也在逃。
后来那些日子太难熬了，难熬到林见夏几乎必须抓住一个明确的“恨”才能撑下去。她恨平台，恨风暴，恨这片海，也恨沈砚。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不去想另一个更难堪的可能——不是别人丢下她，而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最高权限人员心率异常。”
雾灯冷不丁的一句，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林见夏抬头：“你什么时候加了这个监测功能？”
“平台医疗模块残存权限可用。”雾灯很诚实，“当前心率较基础值升高百分之十七。建议休息。”
“建议你闭嘴。”
雾灯安静了。
她低头重新整理手里工具，心口那点翻腾的旧情绪却没彻底压下去。恰在此时，海面方向忽然又亮起一束短促探照信号。不是靠近平台的进攻式照射，更像某种远程确认。雾灯迅速升高，片刻后给出结论：“同一船队主船。仍在外围巡航。”
林见夏动作停住。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试探？确认？还是……在找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天空便毫无征兆地压下来一阵更沉的闷雷。远处乌云翻卷，像整片天正往海里坍。雾灯紧跟着播报：“东南海域强风切变形成中。预计三十分钟内抵达平台区域。”
林见夏脸色一变，立刻抬眼去看海面。
那几艘船离得不算远，可在这样的风暴里，三海里已经足够致命。近海联合船队那些船壳子看着就不像能扛住黑潮余波的样子，一旦推进器或舵机出故障，撞上灰塔七号西侧废桩区只是时间问题。
她明明该觉得解气。
最好他们一头撞烂，省得再来惦记她的平台。
可目光落在那点隐约灯火上时，她手指却无声收紧了。
沈砚还在船上。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得她心烦意乱。
“雾灯，持续监测船位。”她嗓音发沉。
“已监测。”
“拖斗、铁针，回副平台待命。把西侧起吊臂和导流门都给我准备好。”
雾灯顿了顿：“是否判定为救援预备？”
林见夏冷着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是。”
她转身往主控塔跑，风从正面扑上来，带着湿冷咸腥，像一巴掌扇得人清醒。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
真有病。
她救谁都行，偏偏不该救他。
可等冲进控制间、重新拉开西侧副平台应急界面时，她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因为她可以骗自己很多次，却骗不过最简单的一件事——
她确实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砚死在她眼前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