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侯府替身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已近二更。
院门半掩着，廊下只挂了一盏旧灯。
我推门进去，发现屋内陈设又少了几样。
妆台上的白玉小屏不见了。
窗边那盆十八学士也不见了。
连母亲去年冬日送我的那床云锦被，也换成了普通缎面。
青芜见我回来，眼眶一下红了。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她是我从边城带回来的丫鬟，也是这侯府里唯一还肯向着我的人。
我看向空荡的窗边。
“花呢？”
青芜咬了咬唇。
“梨姑娘说她院里太素，夫人便让人搬过去了。”
我又看向床榻。
“被子呢？”
青芜声音更低：“梨姑娘夜里畏寒，夫人说您身子骨好，让先紧着她。”
我点了点头。
没有生气。
也没有意外。
苏梨进府后，这样的事太多了。
最初是几支珠钗。
母亲说，梨儿初来京城，没几样像样首饰，叫我让一让。
后来是衣料。
父亲说，梨儿要随侯府赴宴，不能叫外人看轻。
再后来，是我的院子。
苏梨说她夜里常做噩梦，只有住在靠近母亲的院子才安心。于是母亲便把我原来的扶玉院给了她，让我搬到这处偏僻的听雨轩。
我那时刚回府不久，满心还想着一家团圆。
母亲握着我的手说：“绾宁，你最懂事，梨儿命苦，你多担待些。”
我便担待了。
担待到后来，所有人都觉得，我天生就该退让。
青芜替我卸下发簪，低声道：“小姐，今日的事，奴婢听说了。您真要嫁给那个冷奴吗？”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
眉眼仍是熟悉的，只是比三年前冷了许多。
我问：“不嫁他，嫁谁？”
青芜噎住。
我轻轻笑了笑。
“嫁裴行简吗？看他与苏梨日日情深，再听他劝我大度？”
“还是留在侯府，等他们下次再把我推给什么人，换苏梨一场风光？”
青芜眼泪落下来。
“可您是侯府嫡女啊。”
我望着镜中自己，慢慢道：“嫡女又如何？在这个家里，身份从来不如眼泪好用。”
这话说完，屋中安静许久。
窗外夜风吹过，枝叶轻响。
我忽然想起刚回侯府那日。
那时我穿着农家妇人替我缝的旧衣，站在侯府大门前，手里攥着半块碎玉。
那是幼时母亲给我的平安扣。
我以为，只要拿出它，父母便会认出我。
他们确实认出了。
母亲抱着我哭得几乎昏厥，父亲也红了眼。姜明策一路从书院赶回，将我紧紧抱住，说再也不会让我受苦。
那一夜，我以为自己终于回家了。
可第二日，苏梨便病了。
她说，她不是不替我高兴，只是害怕我回来后，爹娘和哥哥便不要她了。
于是母亲守了她一夜。
父亲也说：“梨儿心思重，绾宁，你别多想。”
姜明策更是亲自端药，在苏梨床边哄了许久。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想送给母亲的热粥。
那碗粥最后凉透了。
没人想起来，我这个失踪三年的人，也会怕被再次丢下。
后来，苏梨开始一次次出事。
第一次，是她在我院中摔碎母亲赏她的玉盏。
她哭着说：“是我不好，不该问姐姐能不能把扶玉院还给我住几日。”
我说我没有推她。
无人信。
姜明策冷着脸训我：“不过一处院子，你至于如此容不下她？”
第二次，是她的手被滚茶烫伤。
她说：“姐姐只是没拿稳，不怪姐姐。”
可那杯茶明明是她自己打翻的。
母亲抱着她哭，转头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带了失望。
“绾宁，你从前不是这样刻薄的孩子。”
第三次，是她的玉簪在我房中被搜出。
那支玉簪，我见都没见过。
父亲却罚我跪了一夜祠堂。
他说：“侯府嫡女，最要紧的是品行。你若再这样争风吃醋，日后谁敢娶你？”
那夜祠堂很冷。
我跪在祖宗牌位前，一遍遍想不明白。
为什么我回了家，却好像成了外人？
为什么苏梨一哭，我说什么都像狡辩？
为什么他们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信我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后来我渐渐懂了。
因为承认苏梨有错，就等于承认他们这些日子的偏爱全错了。
人总是不愿认错的。
所以他们只能让我错。
青芜替我铺床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明策推门进来。
他大约刚从父亲书房出来，眉眼间还压着怒气。
青芜忙行礼。
我坐在灯下，没有起身。
姜明策看着我，沉声道：“父亲气得不轻。你明日一早去向他认错，再向梨儿赔个不是。红绸一事，我会想办法替你收场。”
我听得几乎想笑。
“替我收场？”
他皱眉：“难道你真想嫁给那个冷奴？”
我反问：“不是你把红绸给他的吗？”
姜明策脸色僵了一瞬，随即道：“我只是想让你长个教训。谁让你总欺负梨儿？”
“我欺负她什么了？”
“玉盏，烫伤，玉簪，哪一件不是你做的？”
我看着他。
从前每一次，我都会急着解释。
我会气得发抖，红着眼问他为什么不信我。
可今日，我忽然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是问：“姜明策，若有一日你发现，那些事都不是我做的呢？”
他眉心一跳，随即避开我的目光。
“梨儿不会撒那样的谎。”
“为什么？”
“她不像你这般强硬。她胆子小，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忍。”
我低低笑了。
原来会哭的人，连撒谎都显得可怜。
姜明策被我的笑刺到，语气冷下来。
“姜绾宁，你别不知好歹。父亲母亲已经够包容你了。你失踪三年，性子变得这样尖锐，他们怕伤你自尊，才处处忍让。”
我抬头看他。
“他们忍让的是我，还是苏梨？”
姜明策一怔。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兄长，我最后问你一次。”
“今日在花厅，是你把红绸递给谢无咎的吗？”
他沉默。
这沉默已经是答案。
我点点头。
“好。”
姜明策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绕过他，将门打开。
夜风涌进来，吹灭了桌上一盏灯。
屋中暗了一半。
我说：“以后我的事，不劳兄长费心。”
姜明策脸色难看：“绾宁，你非要为了一个奴才，同家里闹到这一步？”
我看着门外深沉夜色，声音很轻。
“不是为了他。”
“我是终于明白，这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姜明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而我知道，从这一夜起，我不会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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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半掩着，廊下只挂了一盏旧灯。
我推门进去，发现屋内陈设又少了几样。
妆台上的白玉小屏不见了。
窗边那盆十八学士也不见了。
连母亲去年冬日送我的那床云锦被，也换成了普通缎面。
青芜见我回来，眼眶一下红了。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她是我从边城带回来的丫鬟，也是这侯府里唯一还肯向着我的人。
我看向空荡的窗边。
“花呢？”
青芜咬了咬唇。
“梨姑娘说她院里太素，夫人便让人搬过去了。”
我又看向床榻。
“被子呢？”
青芜声音更低：“梨姑娘夜里畏寒，夫人说您身子骨好，让先紧着她。”
我点了点头。
没有生气。
也没有意外。
苏梨进府后，这样的事太多了。
最初是几支珠钗。
母亲说，梨儿初来京城，没几样像样首饰，叫我让一让。
后来是衣料。
父亲说，梨儿要随侯府赴宴，不能叫外人看轻。
再后来，是我的院子。
苏梨说她夜里常做噩梦，只有住在靠近母亲的院子才安心。于是母亲便把我原来的扶玉院给了她，让我搬到这处偏僻的听雨轩。
我那时刚回府不久，满心还想着一家团圆。
母亲握着我的手说：“绾宁，你最懂事，梨儿命苦，你多担待些。”
我便担待了。
担待到后来，所有人都觉得，我天生就该退让。
青芜替我卸下发簪，低声道：“小姐，今日的事，奴婢听说了。您真要嫁给那个冷奴吗？”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
眉眼仍是熟悉的，只是比三年前冷了许多。
我问：“不嫁他，嫁谁？”
青芜噎住。
我轻轻笑了笑。
“嫁裴行简吗？看他与苏梨日日情深，再听他劝我大度？”
“还是留在侯府，等他们下次再把我推给什么人，换苏梨一场风光？”
青芜眼泪落下来。
“可您是侯府嫡女啊。”
我望着镜中自己，慢慢道：“嫡女又如何？在这个家里，身份从来不如眼泪好用。”
这话说完，屋中安静许久。
窗外夜风吹过，枝叶轻响。
我忽然想起刚回侯府那日。
那时我穿着农家妇人替我缝的旧衣，站在侯府大门前，手里攥着半块碎玉。
那是幼时母亲给我的平安扣。
我以为，只要拿出它，父母便会认出我。
他们确实认出了。
母亲抱着我哭得几乎昏厥，父亲也红了眼。姜明策一路从书院赶回，将我紧紧抱住，说再也不会让我受苦。
那一夜，我以为自己终于回家了。
可第二日，苏梨便病了。
她说，她不是不替我高兴，只是害怕我回来后，爹娘和哥哥便不要她了。
于是母亲守了她一夜。
父亲也说：“梨儿心思重，绾宁，你别多想。”
姜明策更是亲自端药，在苏梨床边哄了许久。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想送给母亲的热粥。
那碗粥最后凉透了。
没人想起来，我这个失踪三年的人，也会怕被再次丢下。
后来，苏梨开始一次次出事。
第一次，是她在我院中摔碎母亲赏她的玉盏。
她哭着说：“是我不好，不该问姐姐能不能把扶玉院还给我住几日。”
我说我没有推她。
无人信。
姜明策冷着脸训我：“不过一处院子，你至于如此容不下她？”
第二次，是她的手被滚茶烫伤。
她说：“姐姐只是没拿稳，不怪姐姐。”
可那杯茶明明是她自己打翻的。
母亲抱着她哭，转头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带了失望。
“绾宁，你从前不是这样刻薄的孩子。”
第三次，是她的玉簪在我房中被搜出。
那支玉簪，我见都没见过。
父亲却罚我跪了一夜祠堂。
他说：“侯府嫡女，最要紧的是品行。你若再这样争风吃醋，日后谁敢娶你？”
那夜祠堂很冷。
我跪在祖宗牌位前，一遍遍想不明白。
为什么我回了家，却好像成了外人？
为什么苏梨一哭，我说什么都像狡辩？
为什么他们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信我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后来我渐渐懂了。
因为承认苏梨有错，就等于承认他们这些日子的偏爱全错了。
人总是不愿认错的。
所以他们只能让我错。
青芜替我铺床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明策推门进来。
他大约刚从父亲书房出来，眉眼间还压着怒气。
青芜忙行礼。
我坐在灯下，没有起身。
姜明策看着我，沉声道：“父亲气得不轻。你明日一早去向他认错，再向梨儿赔个不是。红绸一事，我会想办法替你收场。”
我听得几乎想笑。
“替我收场？”
他皱眉：“难道你真想嫁给那个冷奴？”
我反问：“不是你把红绸给他的吗？”
姜明策脸色僵了一瞬，随即道：“我只是想让你长个教训。谁让你总欺负梨儿？”
“我欺负她什么了？”
“玉盏，烫伤，玉簪，哪一件不是你做的？”
我看着他。
从前每一次，我都会急着解释。
我会气得发抖，红着眼问他为什么不信我。
可今日，我忽然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是问：“姜明策，若有一日你发现，那些事都不是我做的呢？”
他眉心一跳，随即避开我的目光。
“梨儿不会撒那样的谎。”
“为什么？”
“她不像你这般强硬。她胆子小，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忍。”
我低低笑了。
原来会哭的人，连撒谎都显得可怜。
姜明策被我的笑刺到，语气冷下来。
“姜绾宁，你别不知好歹。父亲母亲已经够包容你了。你失踪三年，性子变得这样尖锐，他们怕伤你自尊，才处处忍让。”
我抬头看他。
“他们忍让的是我，还是苏梨？”
姜明策一怔。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兄长，我最后问你一次。”
“今日在花厅，是你把红绸递给谢无咎的吗？”
他沉默。
这沉默已经是答案。
我点点头。
“好。”
姜明策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绕过他，将门打开。
夜风涌进来，吹灭了桌上一盏灯。
屋中暗了一半。
我说：“以后我的事，不劳兄长费心。”
姜明策脸色难看：“绾宁，你非要为了一个奴才，同家里闹到这一步？”
我看着门外深沉夜色，声音很轻。
“不是为了他。”
“我是终于明白，这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姜明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而我知道，从这一夜起，我不会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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