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万买断
凌晨两点半，顾氏名车的整备车间只剩我一个人。
白色顶灯照在那辆奔驰S级上，车漆亮得像刚从展厅开出来。顾明轩站在旁边，手里转着车钥匙，已经不耐烦地催了我三遍。
“周砺，差不多得了。客户明早九点提车，这单利润二十六万，你别给我整幺蛾子。”
我没接话，拿着漆膜仪沿着右前翼子板一路扫过去。数值从一百二突然跳到四百八，再到A柱位置，直接飙到七百多。
顾明轩看不懂，只看见我皱眉，脸色立刻沉下来。
“又怎么了？补个漆而已，二手车哪有不补漆的？”
我放下漆膜仪，钻进车底，手电光扫过右前纵梁焊点。那一瞬间，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不是小剐蹭。
这辆车动过结构件。
我从车底出来，衣服后背全是灰，手上也蹭了机油。我把检测灯往工具车上一搁，说：“这车不能交，右前纵梁修过，前嘴一套动过，按重大事故车处理。”
顾明轩脸一下黑了。
“周砺，你别吓唬我。客户是做地产的，钱都打了，人家就认这辆车。你现在说不能交，我怎么跟人解释？”
“照实解释。”
“照实？”他像听见笑话一样笑了，“你知道这一解释，二十多万利润就没了吗？”
我看着那辆车，语气没变：“这车卖出去，顾氏名车的招牌也没了。”
他盯了我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脏话，转身给客户打电话。电话里他赔着笑，说车况复检有问题，顾氏不能昧着良心交车，愿意全额退款，再补一张保养卡。
那话说得漂亮，好像这份良心是他长出来的。
可三年来，顾氏名车每一次避过坑，都是我趴在底盘下面，一寸一寸替他看出来的。
调表车、泡水车、切割车、抵押车、手续不清的车，哪一样不是我拦下来的？顾明轩负责在展厅里穿西装、喝咖啡、跟客户拍肩膀称兄道弟，我负责在车间里闻霉味、看焊点、查记录、擦一身机油。
南城高端二手车圈都知道顾氏名车靠谱，却很少有人知道，顾氏的靠谱，是我一辆车一辆车熬出来的。
天快亮时，那辆奔驰被退了回去。
顾明轩坐在办公室里，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毕竟他心里清楚，要是事故车真卖给那位地产老板，第二天顾氏名车就能被挂满全城车友群。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直到年底分红那天。
顾氏名车今年利润很漂亮，财务做出的账面净利润是五百三十多万。看到报表时，我手指停在那串数字上，心里并不是贪，只是觉得这三年总该有个交代。
三年前，顾明轩拿着家里的钱开店，第一批车就差点全军覆没。是我连轴转了七十二小时，把六辆问题车查出来退掉，又把剩下的车重新整备，才让顾氏名车第一波口碑没崩。
那时候他抱着我肩膀说：“兄弟，以后车行有我一半，就有你一半。你出技术，我出钱，咱俩一起干。”
我信了。
信到凌晨两点还在替他守车，信到父亲住院我都没敢请假，信到手指被钣金边割开，缝了三针，第二天照样回车间。
晚上，顾明轩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穿着一身新西装，手腕上的表闪得晃眼。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他看也没看我，随手往前一推。
“拿着吧，辛苦一年了。”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五沓现金。
五万。
我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顾明轩靠进老板椅里，笑得很轻松：“分红啊。五万，不少了吧？你这种干技术的，一年到头能攒几个钱，我够意思了。”
那一刻，我耳边像是有根线被猛地扯断。
“今年净利润五百多万。”
“对啊。”他点了根烟，语气理所当然，“所以我给你五万。”
我看着他：“当年你说过，车行有我一半。”
顾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像是我讲了个很不合时宜的笑话。
“周砺，你不会真信了吧？门店是我的，资金是我的，执照是我的，客户资源也是我的。你呢？你不就是会趴底盘、会拧螺丝的修车工？”
修车工。
这三个字落下来，比冬天车间里的冷风还硬。
我想起无数个凌晨，想起趴在地上看车架号的自己，想起客户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找的是我，想起顾明轩每次拍着我肩膀说“兄弟靠你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修车工。
我慢慢把纸袋合上，拎在手里。
顾明轩见我收了钱，脸上的笑更得意：“这就对了嘛。人要认清位置，别总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后好好干，少不了你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人心这东西，坏了就是坏了，补漆遮不住，抛光也没用。
我说：“我不干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顾明轩笑得更大声，烟灰都抖在桌上。
“你说什么？你不干了？周砺，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了？离了顾氏，南城车商圈谁认你？我一句话，你连一辆车源都收不到。”
我没回话，转身往外走。
他在身后冷笑：“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回来求我。到时候别说兄弟没给你留脸。”
我推开门，车间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天还没亮，外面停着一排被我亲手验过、整备过、交付过的车。它们在灯光下亮得体面，可我忽然觉得，这地方从来不是我的。
五万。
三年。
一场兄弟情。
够买一个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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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顶灯照在那辆奔驰S级上，车漆亮得像刚从展厅开出来。顾明轩站在旁边，手里转着车钥匙，已经不耐烦地催了我三遍。
“周砺，差不多得了。客户明早九点提车，这单利润二十六万，你别给我整幺蛾子。”
我没接话，拿着漆膜仪沿着右前翼子板一路扫过去。数值从一百二突然跳到四百八，再到A柱位置，直接飙到七百多。
顾明轩看不懂，只看见我皱眉，脸色立刻沉下来。
“又怎么了？补个漆而已，二手车哪有不补漆的？”
我放下漆膜仪，钻进车底，手电光扫过右前纵梁焊点。那一瞬间，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不是小剐蹭。
这辆车动过结构件。
我从车底出来，衣服后背全是灰，手上也蹭了机油。我把检测灯往工具车上一搁，说：“这车不能交，右前纵梁修过，前嘴一套动过，按重大事故车处理。”
顾明轩脸一下黑了。
“周砺，你别吓唬我。客户是做地产的，钱都打了，人家就认这辆车。你现在说不能交，我怎么跟人解释？”
“照实解释。”
“照实？”他像听见笑话一样笑了，“你知道这一解释，二十多万利润就没了吗？”
我看着那辆车，语气没变：“这车卖出去，顾氏名车的招牌也没了。”
他盯了我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脏话，转身给客户打电话。电话里他赔着笑，说车况复检有问题，顾氏不能昧着良心交车，愿意全额退款，再补一张保养卡。
那话说得漂亮，好像这份良心是他长出来的。
可三年来，顾氏名车每一次避过坑，都是我趴在底盘下面，一寸一寸替他看出来的。
调表车、泡水车、切割车、抵押车、手续不清的车，哪一样不是我拦下来的？顾明轩负责在展厅里穿西装、喝咖啡、跟客户拍肩膀称兄道弟，我负责在车间里闻霉味、看焊点、查记录、擦一身机油。
南城高端二手车圈都知道顾氏名车靠谱，却很少有人知道，顾氏的靠谱，是我一辆车一辆车熬出来的。
天快亮时，那辆奔驰被退了回去。
顾明轩坐在办公室里，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毕竟他心里清楚，要是事故车真卖给那位地产老板，第二天顾氏名车就能被挂满全城车友群。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直到年底分红那天。
顾氏名车今年利润很漂亮，财务做出的账面净利润是五百三十多万。看到报表时，我手指停在那串数字上，心里并不是贪，只是觉得这三年总该有个交代。
三年前，顾明轩拿着家里的钱开店，第一批车就差点全军覆没。是我连轴转了七十二小时，把六辆问题车查出来退掉，又把剩下的车重新整备，才让顾氏名车第一波口碑没崩。
那时候他抱着我肩膀说：“兄弟，以后车行有我一半，就有你一半。你出技术，我出钱，咱俩一起干。”
我信了。
信到凌晨两点还在替他守车，信到父亲住院我都没敢请假，信到手指被钣金边割开，缝了三针，第二天照样回车间。
晚上，顾明轩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穿着一身新西装，手腕上的表闪得晃眼。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他看也没看我，随手往前一推。
“拿着吧，辛苦一年了。”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五沓现金。
五万。
我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顾明轩靠进老板椅里，笑得很轻松：“分红啊。五万，不少了吧？你这种干技术的，一年到头能攒几个钱，我够意思了。”
那一刻，我耳边像是有根线被猛地扯断。
“今年净利润五百多万。”
“对啊。”他点了根烟，语气理所当然，“所以我给你五万。”
我看着他：“当年你说过，车行有我一半。”
顾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像是我讲了个很不合时宜的笑话。
“周砺，你不会真信了吧？门店是我的，资金是我的，执照是我的，客户资源也是我的。你呢？你不就是会趴底盘、会拧螺丝的修车工？”
修车工。
这三个字落下来，比冬天车间里的冷风还硬。
我想起无数个凌晨，想起趴在地上看车架号的自己，想起客户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找的是我，想起顾明轩每次拍着我肩膀说“兄弟靠你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修车工。
我慢慢把纸袋合上，拎在手里。
顾明轩见我收了钱，脸上的笑更得意：“这就对了嘛。人要认清位置，别总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后好好干，少不了你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人心这东西，坏了就是坏了，补漆遮不住，抛光也没用。
我说：“我不干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顾明轩笑得更大声，烟灰都抖在桌上。
“你说什么？你不干了？周砺，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了？离了顾氏，南城车商圈谁认你？我一句话，你连一辆车源都收不到。”
我没回话，转身往外走。
他在身后冷笑：“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回来求我。到时候别说兄弟没给你留脸。”
我推开门，车间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天还没亮，外面停着一排被我亲手验过、整备过、交付过的车。它们在灯光下亮得体面，可我忽然觉得，这地方从来不是我的。
五万。
三年。
一场兄弟情。
够买一个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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