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桥下顾少

暴雨事件之后，砺行彻底成了南城招牌。

以前客户打电话来，会问我们能不能验车，价格多少，报告有没有用。现在他们开口第一句变成了：“周总，什么时候有空？”

差别不大，却足够说明一切。

我趁势扩建检测中心，又在邻市设了第一个合作点。五辆移动检测车不够用，我开始谈第二批车辆采购，招聘也从两个师傅扩到一个完整团队。小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精神得像打了鸡血。

“砺哥，咱们真要出南城了？”

我看着墙上的区域规划图，说：“南城只是第一步。二手车行业乱的地方，不止南城。”

他听完，眼睛亮得发烫。

砺行往前跑的时候，顾明轩却彻底跌了下去。

顾远山公开和他断了关系。

顾家的房子、车、门店陆续抵债，顾氏名车的仓库也被收回。高利贷的人天天找他，电话打不通就去他以前住的小区堵门，甚至往门上泼红漆。

顾明轩不敢回家。

白天躲在桥下，晚上去网吧凑合。

这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刚开完扩张会。说实话，我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许人真的忙起来以后，恨意就会变淡，因为眼前有太多正经事要做，没空一直盯着烂人下沉。

可顾明轩毕竟曾经和我一起长大。

我记得小时候他翻墙摔下来，是我背着他跑去诊所；也记得他第一次开车行时，激动地说兄弟以后一起发财。后来他把五万现金扔给我，那些旧事就像被油污泡过，再也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小马问我：“砺哥，要管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人送点吃的和钱过去。”

小马明显不情愿。

“他以前那么对你，还派人砸咱厂。”

我看着窗外排队进场的车，声音很低。

“我不是帮以前的顾明轩。我是不想看一个人烂死在桥下。”

小马没再说什么，找人送了饭和一千块钱过去。

回来的人脸色很难看。

他说顾明轩把饭盒砸了，钱也扔进水里，还红着眼骂：“我不用周砺可怜。告诉他，我一定会翻身，一定会把他踩回去。”

小马听完气得直拍桌子。

“这人真没救了。”

我没有接话。

有些人不到彻底摔碎，是不会知道疼的。

那天晚上，我原本准备早点回家陪父母吃饭，保安忽然打来电话。

“周总，仓库抓到一个偷配件的。”

我皱眉：“报警了吗？”

保安沉默了一下。

“还没有。人……是顾明轩。”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赶到仓库时，雨刚停。顾明轩被两个保安按在墙边，身上那件外套又脏又皱，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地上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只原厂大灯、两个传感器，还有一套拆下来的车机模块。

这些东西拿出去卖，顶多换几千块。

曾经那个开跑车、戴名表、在办公室里翘着腿笑我的顾少，现在半夜翻墙进我的仓库，偷几个配件换钱。

小马也赶来了，一看见他就炸了。

“报警！砺哥，必须报警！这就是盗窃。”

顾明轩低着头，半天没动。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闻到他身上那股潮湿的霉味。那不是车里的泡水味，是一个人被生活泡透以后散出来的狼狈。

我问：“为什么？”

他慢慢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为什么？”

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砺，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不是你，我会这样吗？你抢了我的客户，抢了我的车行，抢了我的人生。你现在满意了？”

仓库里很安静。

外面有一辆砺行检测车刚刚回厂，车灯扫过墙面，也扫过顾明轩那张扭曲的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得可笑。

他到现在还觉得，是我抢走了他的一切。

可他从来没想过，他守不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