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万旧楼

我被裁员那天下午，花光了五万块，买下一栋快塌的旧书楼。

签字的时候，中介第三次把合同往回按，表情像是在劝我别跳河。

“陆先生，我再跟您确认一遍。文昌街十七号，那栋楼漏雨、返潮，墙体开裂，里面还有一堆清不出去的旧书。您这五万块砸进去，未必能听见响。”

我看着合同上“闻山书楼”四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中介以为我犹豫了，赶紧趁热打铁：“您还年轻，没必要为了便宜买个麻烦。说句不好听的，那地方送人都嫌晦气。”

我笑了笑：“我现在不怕麻烦。”

麻烦这东西，我这几年见得够多了。

出版社效益不好，第一个裁的是我这种没背景、没房贷、没孩子，看起来最“扛得住”的人。领导拍着我的肩，说年轻人机会多，让我别有情绪。我当时还挺配合地点头，毕竟人穷到一定程度，连愤怒都要算成本。

五万块，是赔偿金加上我最后一点积蓄。

别人拿它买个二手车，办场婚礼，或者给自己留条退路。我拿它买了一栋没人要的旧楼。

听起来确实像脑子进水。

可我在京州漂了六年，住过隔断间，睡过出版社仓库，也在深夜地铁末班车里抱着样书打盹。对我来说，有一扇能从里面反锁的门，有一块写着自己名字的地方，就已经不算坏事。

至于那地方是不是漏雨，是不是发霉，是不是墙皮一碰就掉，我不太挑。

穷人挑多了，容易饿死。

我签完字，中介把钥匙递给我。他大概觉得这单生意做得亏心，临走前又补了一句：“陆先生，您要真想修，先从一楼西墙开始。那边以前好像动过。”

“动过？”

中介挠了挠头：“我也是听老街坊说的，说这楼以前不只是卖书的。不过那些都是老黄历了，您别往心里去。”

他走后，我站在文昌街十七号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摇摇欲坠的旧牌匾。

闻山书楼。

四个字已经褪成了灰青色，木牌边缘被雨泡得发胀，像一个多年没有人叫醒的老人。门缝里吹出来的风带着霉味，夹着旧纸、尘土和一点潮湿木头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曼宁。

【买下来了。】

她回得很快。

【你真买了？】

我刚打出一个“嗯”，电话就响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刺出来，尖得像划过玻璃。

“陆承野，你是不是疯了？你刚被裁员，手里就这点钱，你拿去买一栋破楼？”

我站在旧楼门口，看着木门上斑驳的漆：“它在市区，有产权，收拾一下能用。”

“能用？”苏曼宁气笑了，“你是准备开书店，还是准备跟蟑螂一起研究文学？陆承野，我跟你谈了四年，不是为了以后陪你住垃圾堆。”

我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

其实我想说，曼宁，我只是想有个地方落脚。哪怕它破，哪怕它旧，可它是我的。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这几年我太清楚了。一个人真嫌你没出息的时候，你连梦想两个字说出口，都像在给自己加罪名。

她在电话那边深吸了一口气：“我最后问你一次，这楼你能不能退？”

我看着那扇老木门，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一直在退。工作不顺就退，房租涨了就退，被人看不起也退，再退下去，我就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

“不能。”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行，陆承野，你别后悔。”

电话挂断。

我站在门口，心口有点闷，却没有再打回去。

四年感情，不是一只旧杯子，说摔就摔了不疼。可我也知道，疼归疼，人不能把骨头也跪弯了。

傍晚，我推开闻山书楼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灰尘被风卷起来，在昏暗光线里乱飞。楼里比我想象中更破，一楼摆着十几排旧书架，大半已经歪斜，书上落满灰，纸页受潮起卷，靠窗那片地板被雨水泡得发黑。

我拿手机照着往里走，脚下木板咯吱作响，像每一步都踩在这栋楼的骨头上。

西墙那边果然有些不同。

别处墙皮发黄开裂，唯独最角落的一块地砖颜色略深，边缘缝隙也比周围干净。要不是中介提醒，我未必会注意到。

我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

咚。

声音很闷。

我换个位置又敲了一下。

咚。

下面是空的。

楼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街边路灯亮起，昏黄光线穿过破窗落在那块地砖上。我忽然想起中介临走前那句话。

这楼以前，不只是卖书的。

我盯着那块地砖看了很久，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五万块买来的破楼，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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