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杯茶我不敬
那盏茶就摆在我面前。
顾夫人坐得端正，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一点怜悯，仿佛她不是在逼我，而是在给我一条活路。
二叔也看着我，语气比方才软了些：“明舒，听二叔一句，姑娘家不怕犯错，怕的是不知回头。你父亲病着，陆家不能再经一场风波。”
族老们跟着点头。
“是啊，明舒，认个错不丢人。”
“顾家愿意帮你压着，是看在两家婚约的分上。”
“你一个小姑娘，何苦死撑？铺子交给长辈，总比毁在你手里强。”
一句接一句，像一张网，把我从头到脚罩住。
我看着那箱劣香。
香饼表面发暗，边角潮软，闻起来呛鼻，的确像沉水香里掺了劣木粉。若只让不懂香的人看，谁都会以为陆家以次充好。
可我知道，这不是我封存的那批。
陆家的沉水香入库前要过三道手，父亲一道，我一道，老伙计王伯一道。封箱时用的是朱砂蜂蜡，蜡色偏红，气味微甜。可眼前这只箱子的封蜡发白，像是才融了没几日的新蜡。
我正要指出来，陈吉忽然抬起头。
“姑娘，小的求您了，您认了吧。小的家中还有老母幼子，若此事闹大，小的也活不成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逼他作假的恶主。
席间有妇人小声道：“这账房瞧着不像说谎。”
“是啊，若不是姑娘吩咐，他哪敢动府衙的香？”
我看向陈吉。
他跟了我半年，平日里话不多，账本也记得清楚。我不是没有防过他，只是没想到，他敢在我及笄宴上反咬我一口。
顾怀章走到我身旁，声音低得像在哄我：“明舒，今日先过了再说。你跪一跪，敬杯茶，事情不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问他：“我若跪了，这罪是不是就认了？”
他一顿。
我又问：“我若认了，陆家铺契是不是就要交给你们顾家？”
他皱眉：“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顾家与你本就是一家，何分彼此？”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陌生得厉害。
从前他给我写信，说读书累了，闻一闻我送他的安神香，便觉得心静。那时我还偷偷高兴，以为他懂我做香的心意。
可他不是懂我。
他只是习惯了我把好东西送到他面前。
如今他要铺契，也说得像是理所当然。
顾夫人终于失了耐心，淡淡道：“明舒，怀章是读书人，往后前程不可限量。你若执意闹大，坏的不只是陆家的名声，还有他的清誉。你既与他定亲，就该替他想想。”
我抬眼：“那谁替我想？”
满堂静了一瞬。
顾夫人脸色微沉。
二叔立刻呵斥：“放肆！长辈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有理他，只看着顾怀章：“你们说那批香是我换的，可我封箱时，王伯在场，库牌在我手里，出库记录也在铺中。你们为什么不查？”
顾怀章避开我的目光：“现在不是查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查？”我往前一步，“等我跪下敬茶，等我认了罪，等铺契交到顾家手里，再查吗？”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明舒，我娘是为了你好。”
这话一出来，我胸口那点残存的期待终于凉透了。
为了我好。
他们逼我认罪，是为了我好。
他们要我交铺契，是为了我好。
他们把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端到席上分食，也还是为了我好。
二叔压着怒气道：“明舒，今日不只是顾家在，你父亲的几位老友也在。你若懂事，就别让大家陪你丢人。”
我转头看向席间。
那些人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假装看不见，有的眼里明明闪着看热闹的光，却还要装出一副惋惜模样。
我忽然想起父亲病中跟我说过的话。
那时他咳得厉害，却仍撑着把库牌交到我手里。
他说：“明舒，香铺可以小，脊梁不能弯。旁人说你是姑娘，你便更要记清楚账、看准人，别让他们一句为你好，就把你的东西拿走了。”
我当时还笑他，说谁敢当着他的面抢陆家的东西。
如今，他们敢了。
因为他病了。
也因为他们都觉得，我一个姑娘，不敢闹。
顾夫人朝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走上前，伸手来扶我，嘴上说得客气：“陆姑娘，夫人茶都备好了，您先敬了吧。姑娘家低个头不算什么，往后日子长着呢。”
她的手按在我肩上，力气很重。
我没有动。
她又加了些力，想压我跪下。
小桃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被二叔身边的人拦住。
我低头，看见顾夫人推来的茶盏近在脚边。
只要跪下去，今日便能过去。
父亲不会马上知道前厅发生了什么，顾家会替我“压下”这桩丑事，二叔也会说我是年幼糊涂。也许往后我嫁进顾家，仍旧能做一个体面少夫人。
只要我把陆家的铺契交出去。
只要我认下自己没做过的错。
我抬手，摸到腰间那块白玉佩。
那是顾怀章送我的定亲玉佩，我戴了一年，连睡前都要取下来放在枕边。以前我总觉得它温润，如今握在手里，只觉得冰凉。
我把玉佩扯下来。
顾怀章脸色一变：“明舒，你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玉佩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白玉四分五裂。
顾夫人猛地站起来：“陆明舒！”
我看着地上的碎玉，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这杯茶，我不敬。”
满堂死寂。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道：“罪，我不认。铺契，我不交。婚约，也先放一放。”
二叔气得脸色发青：“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走到那只木箱前，伸手拿起一块香饼。
劣香刺鼻，熏得我眼眶发酸。我却忽然很平静。
“你们说这香是我换的，那就验。只是在陆家验，不算；在顾家验，也不算。我要去府衙，请县令当堂验香、验账、验封条。”
陈吉脸色白了一瞬。
二叔也愣住了。
顾怀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明舒，别闹了。见官不是小事。”
我看着他：“不是你们说我换香吗？既然证据确凿，为什么怕见官？”
顾夫人的脸彻底冷下来。
“好，好得很。陆家养出这样一个姑娘，顾家今日算是见识了。你既要见官，便去。只是到了公堂上，别哭着求我们顾家替你说话。”
我笑了一下。
“顾夫人放心，今日之后，我不敢再劳烦顾家。”
顾怀章脸色一白。
我没再看他。
厅外的风吹进来，满堂香气被劣香压得发苦。我站在众人中间，头上簪子沉得发疼，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从那盏茶前站了起来。
不是被人扶起。
是我自己站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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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夫人坐得端正，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一点怜悯，仿佛她不是在逼我，而是在给我一条活路。
二叔也看着我，语气比方才软了些：“明舒，听二叔一句，姑娘家不怕犯错，怕的是不知回头。你父亲病着，陆家不能再经一场风波。”
族老们跟着点头。
“是啊，明舒，认个错不丢人。”
“顾家愿意帮你压着，是看在两家婚约的分上。”
“你一个小姑娘，何苦死撑？铺子交给长辈，总比毁在你手里强。”
一句接一句，像一张网，把我从头到脚罩住。
我看着那箱劣香。
香饼表面发暗，边角潮软，闻起来呛鼻，的确像沉水香里掺了劣木粉。若只让不懂香的人看，谁都会以为陆家以次充好。
可我知道，这不是我封存的那批。
陆家的沉水香入库前要过三道手，父亲一道，我一道，老伙计王伯一道。封箱时用的是朱砂蜂蜡，蜡色偏红，气味微甜。可眼前这只箱子的封蜡发白，像是才融了没几日的新蜡。
我正要指出来，陈吉忽然抬起头。
“姑娘，小的求您了，您认了吧。小的家中还有老母幼子，若此事闹大，小的也活不成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逼他作假的恶主。
席间有妇人小声道：“这账房瞧着不像说谎。”
“是啊，若不是姑娘吩咐，他哪敢动府衙的香？”
我看向陈吉。
他跟了我半年，平日里话不多，账本也记得清楚。我不是没有防过他，只是没想到，他敢在我及笄宴上反咬我一口。
顾怀章走到我身旁，声音低得像在哄我：“明舒，今日先过了再说。你跪一跪，敬杯茶，事情不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问他：“我若跪了，这罪是不是就认了？”
他一顿。
我又问：“我若认了，陆家铺契是不是就要交给你们顾家？”
他皱眉：“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顾家与你本就是一家，何分彼此？”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陌生得厉害。
从前他给我写信，说读书累了，闻一闻我送他的安神香，便觉得心静。那时我还偷偷高兴，以为他懂我做香的心意。
可他不是懂我。
他只是习惯了我把好东西送到他面前。
如今他要铺契，也说得像是理所当然。
顾夫人终于失了耐心，淡淡道：“明舒，怀章是读书人，往后前程不可限量。你若执意闹大，坏的不只是陆家的名声，还有他的清誉。你既与他定亲，就该替他想想。”
我抬眼：“那谁替我想？”
满堂静了一瞬。
顾夫人脸色微沉。
二叔立刻呵斥：“放肆！长辈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有理他，只看着顾怀章：“你们说那批香是我换的，可我封箱时，王伯在场，库牌在我手里，出库记录也在铺中。你们为什么不查？”
顾怀章避开我的目光：“现在不是查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查？”我往前一步，“等我跪下敬茶，等我认了罪，等铺契交到顾家手里，再查吗？”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明舒，我娘是为了你好。”
这话一出来，我胸口那点残存的期待终于凉透了。
为了我好。
他们逼我认罪，是为了我好。
他们要我交铺契，是为了我好。
他们把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端到席上分食，也还是为了我好。
二叔压着怒气道：“明舒，今日不只是顾家在，你父亲的几位老友也在。你若懂事，就别让大家陪你丢人。”
我转头看向席间。
那些人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假装看不见，有的眼里明明闪着看热闹的光，却还要装出一副惋惜模样。
我忽然想起父亲病中跟我说过的话。
那时他咳得厉害，却仍撑着把库牌交到我手里。
他说：“明舒，香铺可以小，脊梁不能弯。旁人说你是姑娘，你便更要记清楚账、看准人，别让他们一句为你好，就把你的东西拿走了。”
我当时还笑他，说谁敢当着他的面抢陆家的东西。
如今，他们敢了。
因为他病了。
也因为他们都觉得，我一个姑娘，不敢闹。
顾夫人朝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走上前，伸手来扶我，嘴上说得客气：“陆姑娘，夫人茶都备好了，您先敬了吧。姑娘家低个头不算什么，往后日子长着呢。”
她的手按在我肩上，力气很重。
我没有动。
她又加了些力，想压我跪下。
小桃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被二叔身边的人拦住。
我低头，看见顾夫人推来的茶盏近在脚边。
只要跪下去，今日便能过去。
父亲不会马上知道前厅发生了什么，顾家会替我“压下”这桩丑事，二叔也会说我是年幼糊涂。也许往后我嫁进顾家，仍旧能做一个体面少夫人。
只要我把陆家的铺契交出去。
只要我认下自己没做过的错。
我抬手，摸到腰间那块白玉佩。
那是顾怀章送我的定亲玉佩，我戴了一年，连睡前都要取下来放在枕边。以前我总觉得它温润，如今握在手里，只觉得冰凉。
我把玉佩扯下来。
顾怀章脸色一变：“明舒，你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玉佩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白玉四分五裂。
顾夫人猛地站起来：“陆明舒！”
我看着地上的碎玉，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这杯茶，我不敬。”
满堂死寂。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道：“罪，我不认。铺契，我不交。婚约，也先放一放。”
二叔气得脸色发青：“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走到那只木箱前，伸手拿起一块香饼。
劣香刺鼻，熏得我眼眶发酸。我却忽然很平静。
“你们说这香是我换的，那就验。只是在陆家验，不算；在顾家验，也不算。我要去府衙，请县令当堂验香、验账、验封条。”
陈吉脸色白了一瞬。
二叔也愣住了。
顾怀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明舒，别闹了。见官不是小事。”
我看着他：“不是你们说我换香吗？既然证据确凿，为什么怕见官？”
顾夫人的脸彻底冷下来。
“好，好得很。陆家养出这样一个姑娘，顾家今日算是见识了。你既要见官，便去。只是到了公堂上，别哭着求我们顾家替你说话。”
我笑了一下。
“顾夫人放心，今日之后，我不敢再劳烦顾家。”
顾怀章脸色一白。
我没再看他。
厅外的风吹进来，满堂香气被劣香压得发苦。我站在众人中间，头上簪子沉得发疼，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从那盏茶前站了起来。
不是被人扶起。
是我自己站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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