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堂无退路

爱吃醋的狐狸 2369字 2026-05-06 17:56:00
马车停在府衙门前时,雨下得更密了。

小桃先跳下车,撑开伞来扶我。我刚踩到地上,鞋尖便沾了一层湿泥。府衙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得发亮,门上铜环冷冰冰地垂着,像两只睁着眼的兽。

我抬头看了一眼。

从前我随父亲来府衙送供香,只在偏厅等过,从未进过正堂。那时候父亲还笑着同我说,做买卖的人最要紧是账清、货正、心稳,只要不亏心,见了官也不怕。

可真站在这里,我才知道,不怕是假的。

我怕父亲知道后病情加重,怕陆家名声真的被拖进泥里,怕二叔和顾家早有后手,也怕我今日查不清,反倒坐实了罪名。

可我更怕自己跪下去。

顾家的马车停在后头。

顾夫人由丫鬟扶着下来,裙角不曾沾半点泥,脸上却冷得像结了霜。她看也不看我,径直往府衙里走。

顾怀章下车后,站在雨里看了我片刻。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皱着眉道:“明舒,到了公堂上,你别再逞口舌之快。县令问什么,你好好答。若实在撑不住,我会替你求情。”

求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雨声都远了。

“我还没输,用不着你求情。”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他,“从及笄宴到现在,你有哪一次问过我,那香到底是不是我换的?”

他被我问住。

小桃在旁边红着眼,小声叫我:“姑娘。”

我收回目光,扶着她的手往里走。

谢承安撑伞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像顾怀章那样劝我低头。这个人来得突然,我未必信他,可他此刻的沉默,反倒比许多人的好意更让人松一口气。

府衙正堂里,周县令已经升堂。

惊堂木一拍,我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二叔抢先跪下,声音悲痛得像真有那么回事:“大人,草民陆正德,今日携侄女陆明舒前来,是为我陆家供香掺假一案。草民原本想家中处置,免得惊扰大人,可侄女执意说自己冤枉,草民只好带她前来,请大人明断。”

好一个带我前来。

明明是他和顾家逼我认罪,明明是我自己要见官,如今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他这个长辈宽厚,给了我申辩的机会。

我跪在堂下,抬头道:“大人,民女陆明舒,今日要告的不是自己掺假,而是有人调换陆家供香、伪造账册,借此逼民女交出铺契。”

堂上安静了一瞬。

周县令看向我:“你说有人调换供香,可有凭证?”

我把手里的运货票高举过头。

衙役上前取走,呈到案前。

“这是南平码头三月十一夜的运货票,上面有我陆家账房陈吉的签押。可陆家那批沉水香早在三月初八入库封存,若今日箱中劣香是三月十一夜才从码头转运来的,就不可能是民女封存的那一批。”

陈吉立刻磕头:“大人,冤枉啊!小的从没去过南平码头,这票据定是旁人伪造的!”

周县令低头看了看票据,又问:“陈吉何在?”

陈吉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整个人抖得像雨里的鸡。

“大人,小的是陆家账房。那批香确是姑娘吩咐小的换的,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她说铺中银钱周转不开,沉水香价格又高,若不省些成本,陆家撑不过这个月。”

我气得指尖发麻。

“陈吉,你说我吩咐你换香,那我何时何地吩咐你?换下来的真香去了何处?劣香又从哪里来?”

陈吉眼神乱了一瞬,很快又哭道:“姑娘是私下吩咐的,小的不敢问那么多。至于真香,姑娘说自有用处,小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二叔立刻接话:“大人,明舒年纪小,做事顾头不顾尾。草民身为叔父,也有失察之罪。可她毕竟是个姑娘,若真留下案底,往后一辈子就毁了。还请大人从轻发落,让她认错赔银,也就罢了。”

顾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陆二爷说得是。大人,我们顾家与陆家有婚约,今日原本是想替她遮掩的。谁知这孩子性子太烈,非要闹到公堂上来。若大人查明她确有过错,顾家也愿意帮着赔些银子,只盼大人念她年幼。”

我转头看她。

她说得温和,可每一句都在替我定罪。

顾怀章跪在她身侧,眉头紧锁,却没有反驳。

周县令看向他:“顾公子,你与陆氏有婚约?”

顾怀章低头:“是。”

“那你可知此事?”

他沉默片刻,道:“学生只知陆家供香出了差错,今日在陆家及笄宴上,陆姑娘不愿认错,才闹到府衙。至于香是否真是她换的,学生……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

我听着这四个字,心里反倒平静了。

他不敢替我说一句清白,却敢默认我是犯错后不肯认。

谢承安忽然在旁边开口:“大人,草民有话要说。”

周县令看向他:“你又是何人?”

“草民谢承安,外地药商。前几日曾在南平码头见过这几只木箱,箱底沾的是码头西岸特有的黑泥。今日陆家前厅打开木箱时,草民也在,箱底确有同样泥痕。若大人准许,可令人抬箱上堂验看。”

二叔脸色骤变。

“你一个外地人,怎知那就是同一批箱子?再说陆家的家事,与你何干?”

谢承安淡声道:“陆家供香送的是府衙,若其中有人以劣换好,就不只是陆家的家事。”

周县令的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来人,将那箱香抬上来。”

衙役领命去了。

堂中安静下来,只剩雨声从屋檐落下。

我跪在地上,膝盖被石板硌得生疼。小桃站在堂外,不敢进来,眼泪却一直在掉。王伯抱着账册跪在我身后,背挺得很直。

过了片刻,箱子被抬上公堂。

箱盖一开,那股刺鼻劣香味又散了出来。

周县令皱了皱眉:“这就是送去府衙的供香?”

陈吉忙道:“正是。”

我立刻说:“不是。”

周县令看向我:“你如何证明?”

我深吸一口气:“民女请求当堂验香、验封蜡、验账册。”

二叔冷笑:“你才学了几年香?竟敢在公堂上卖弄。”

我看着他:“二叔若不怕,何必拦我?”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周县令敲了敲惊堂木:“准。”

我站起身时,膝盖一阵发麻,险些没稳住。王伯想来扶我,被我轻轻挡开。

我走到木箱前,拿起一块香饼。

这香看起来像沉水香,颜色也压得深,可只要靠近闻,就能闻出里面有一层发闷的酸气。

我刚要细看,顾怀章忽然开口:“明舒。”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若你现在说自己一时糊涂,我还可以求我娘,求顾家替你留些余地。”

我看着他许久。

“顾怀章。”我声音不大,却足够堂上所有人听见,“你到底是怕我有罪,还是怕我没罪?”

他脸色瞬间白了。

我不再理他,转身把香饼放到案上。

今日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们要我认罪,我偏要把这香一寸一寸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