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小郡主找来
沈清漪被押上马车时，裴昭宁就坐在她对面。
车厢宽大，四角嵌着铜钉，窗上覆着厚厚的黑纱。
外头是岭南明亮滚烫的天光，里头却冷得像京城腊月。
裴昭宁端端正正地坐着，背脊挺直，小手放在膝上，像极了王府里被教养嬷嬷规训出来的贵女。
只是她年纪太小。
小到连脚都不能完全踩到车厢地板上。
沈清漪看着她垂在半空的鞋尖，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那双鞋绣着金线海棠，针脚精致，却有些不合脚。
鞋头抵着她的脚趾，将小小的脚挤出一点不自然的弧度。
沈清漪忍不住开口：“鞋小了。”
裴昭宁抬头看她。
眼神很冷。
“与你无关。”
沈清漪指尖微蜷。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若有一日见到昭宁，她要先抱抱她，问她这些年疼不疼、苦不苦、有没有人欺负她。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什么都不能问。
因为在裴昭宁眼里，她不是母亲。
是叛妇。
是逃妻。
是那个在她满月时便抛下她的女人。
玄刃骑马跟在车外，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
裴昭宁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解释？”
沈清漪看向她。
“解释什么？”
裴昭宁咬了咬唇。
“解释你不是沈清漪。解释你没有抛弃我。解释你没有跟别人私奔。”
她声音绷得很紧。
像是只要沈清漪说一句，她就可以立刻反驳回去。
沈清漪静静看着她。
“你想听我解释吗？”
裴昭宁一怔。
片刻后，她冷笑一声。
“我为什么要听？”
沈清漪垂下眼。
“那便不解释。”
裴昭宁像是被刺了一下。
她小小的脸上浮出怒意，眼圈却微不可察地红了。
“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
“冷血。”
“自私。”
“不要脸。”
最后三个字出口时，她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沈清漪没有生气。
她甚至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可她的手刚抬起一点，裴昭宁便立刻往后缩了缩。
像是在避开什么脏东西。
沈清漪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她慢慢收回。
“谁教你这样骂人的？”
裴昭宁抿紧唇。
“不用人教。”
“王府里人人都这么说。”
马车内一片死寂。
沈清漪忽然觉得呼吸都疼。
王府里人人都这么说。
也就是说，她的女儿是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的。
每一日，每一年。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母亲不要她了。
她的母亲不贞、不洁、无情、无义。
于是一个本该被爱意养大的孩子，生生被养成了浑身是刺的模样。
沈清漪闭了闭眼。
裴砚初。
你真该死啊。
马车行了半日，在驿馆停下。
玄刃命人守住四周。
沈清漪被安置在最里面一间房，门口站着两个暗卫。
裴昭宁住在隔壁。
夜里，沈清漪刚要吹灯，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抬眼。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裴昭宁抱着一只小枕头站在门口，头发披散，脸色苍白。
沈清漪没有说话。
裴昭宁像是很后悔自己来了，转身就要走。
外头忽然一声闷雷。
小姑娘身子一颤。
沈清漪这才发现，她在发抖。
岭南多雷雨。
窗外乌云压城，雨点砸在瓦檐上，像密集鼓声。
裴昭宁攥紧枕头，嘴硬道：“我不是害怕。”
沈清漪轻声说：“嗯。”
“我只是……只是你的屋子比较安静。”
“嗯。”
“你不许告诉玄刃。”
“好。”
裴昭宁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进来。
她不肯靠近沈清漪，只在远处的软榻上坐下，把小枕头抱得很紧。
又一声雷响。
她肩膀抖了一下。
沈清漪拿起一件薄披风，走过去，轻轻盖在她身上。
裴昭宁僵住了。
她似乎想躲，可那披风带着淡淡皂角香，很暖。
她最终没有动。
沈清漪坐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灯火跳动，照着一大一小两道影子。
许久之后，裴昭宁低低开口：“王府下雨的时候，很吵。”
沈清漪看着她。
“没人陪你吗？”
裴昭宁小脸绷紧。
“我是郡主，不需要人陪。”
这句话说得太熟练。
熟练得让人心疼。
沈清漪低声道：“郡主也可以害怕。”
裴昭宁抬头看她。
眼底有一瞬茫然。
像是从没人告诉过她，原来害怕不是错。
她很快又垂下眼，冷冷道：“你少装好人。”
“嗯。”
“你要是真的好，当年就不会不要我。”
沈清漪指尖紧紧扣住椅背。
木刺扎进掌心，她却像感觉不到。
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裴昭宁还太小，王府耳目又太多。
她若现在告诉她真相，只会让这个孩子陷进更深的危险。
可沉默，是世上最锋利的刀。
伤她，也伤昭宁。
半夜，雷声渐止。
裴昭宁困极了，抱着枕头靠在榻上睡着。
沈清漪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姑娘睡着时终于不像刺猬了。
睫毛湿漉漉的，眉心却还皱着。
沈清漪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虚虚描过她的眉眼。
她的昭宁，已经长这么大了。
沈清漪低声道：“对不起。”
小姑娘似乎听见了，梦里轻轻哼了一声。
沈清漪立刻收声。
可下一瞬，裴昭宁忽然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袖口。
抓得很紧。
沈清漪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一夜，她就这样坐在榻边，任由女儿攥着她的衣袖，直到天亮。
清晨时，裴昭宁醒来，看见自己抓着沈清漪的袖子，脸色瞬间涨红。
她猛地松手。
“我不是故意的。”
沈清漪笑了笑。
“我知道。”
裴昭宁盯着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清漪收回袖子，低头抚平被攥皱的地方。
裴昭宁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忽然停住。
她伸手一指。
“你袖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沈清漪一怔。
那是一枚白玉平安扣。
昨夜她照看昭宁时，许是从袖袋里滑出来了一半。
沈清漪不动声色地将它按回去。
“旧物。”
裴昭宁却死死盯着那枚玉扣。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拿给我看看。”
沈清漪看向她。
裴昭宁立刻冷下脸。
“我是郡主，我要看，你敢不给？”
沈清漪沉默片刻，将平安扣取出，放到她掌心。
裴昭宁接过的一瞬，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那枚玉扣温润洁白，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遥”字。
而裴昭宁自己的妆匣里，也有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
只是她那枚，刻的是“宁”。
听嬷嬷说，那是她满月时便带在身上的东西。
裴昭宁攥紧玉扣，低声问：“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沈清漪看着她。
“我母亲留给我的。”
裴昭宁眼神乱了一瞬。
“胡说。”
“我没必要骗你。”
裴昭宁将玉扣还给她。
可就在指尖交错的一瞬，沈清漪用指甲在玉扣背面轻轻划了一下。
一个极小的字。
查。
裴昭宁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可当她转身走出房门时，沈清漪看见，她的小手慢慢握成了拳。
那枚玉扣，被她藏进了袖中。
沈清漪望着她小小的背影。
她知道。
她的女儿，看懂了。
车厢宽大，四角嵌着铜钉，窗上覆着厚厚的黑纱。
外头是岭南明亮滚烫的天光，里头却冷得像京城腊月。
裴昭宁端端正正地坐着，背脊挺直，小手放在膝上，像极了王府里被教养嬷嬷规训出来的贵女。
只是她年纪太小。
小到连脚都不能完全踩到车厢地板上。
沈清漪看着她垂在半空的鞋尖，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那双鞋绣着金线海棠，针脚精致，却有些不合脚。
鞋头抵着她的脚趾，将小小的脚挤出一点不自然的弧度。
沈清漪忍不住开口：“鞋小了。”
裴昭宁抬头看她。
眼神很冷。
“与你无关。”
沈清漪指尖微蜷。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若有一日见到昭宁，她要先抱抱她，问她这些年疼不疼、苦不苦、有没有人欺负她。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什么都不能问。
因为在裴昭宁眼里，她不是母亲。
是叛妇。
是逃妻。
是那个在她满月时便抛下她的女人。
玄刃骑马跟在车外，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
裴昭宁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解释？”
沈清漪看向她。
“解释什么？”
裴昭宁咬了咬唇。
“解释你不是沈清漪。解释你没有抛弃我。解释你没有跟别人私奔。”
她声音绷得很紧。
像是只要沈清漪说一句，她就可以立刻反驳回去。
沈清漪静静看着她。
“你想听我解释吗？”
裴昭宁一怔。
片刻后，她冷笑一声。
“我为什么要听？”
沈清漪垂下眼。
“那便不解释。”
裴昭宁像是被刺了一下。
她小小的脸上浮出怒意，眼圈却微不可察地红了。
“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
“冷血。”
“自私。”
“不要脸。”
最后三个字出口时，她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沈清漪没有生气。
她甚至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可她的手刚抬起一点，裴昭宁便立刻往后缩了缩。
像是在避开什么脏东西。
沈清漪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她慢慢收回。
“谁教你这样骂人的？”
裴昭宁抿紧唇。
“不用人教。”
“王府里人人都这么说。”
马车内一片死寂。
沈清漪忽然觉得呼吸都疼。
王府里人人都这么说。
也就是说，她的女儿是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的。
每一日，每一年。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母亲不要她了。
她的母亲不贞、不洁、无情、无义。
于是一个本该被爱意养大的孩子，生生被养成了浑身是刺的模样。
沈清漪闭了闭眼。
裴砚初。
你真该死啊。
马车行了半日，在驿馆停下。
玄刃命人守住四周。
沈清漪被安置在最里面一间房，门口站着两个暗卫。
裴昭宁住在隔壁。
夜里，沈清漪刚要吹灯，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抬眼。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裴昭宁抱着一只小枕头站在门口，头发披散，脸色苍白。
沈清漪没有说话。
裴昭宁像是很后悔自己来了，转身就要走。
外头忽然一声闷雷。
小姑娘身子一颤。
沈清漪这才发现，她在发抖。
岭南多雷雨。
窗外乌云压城，雨点砸在瓦檐上，像密集鼓声。
裴昭宁攥紧枕头，嘴硬道：“我不是害怕。”
沈清漪轻声说：“嗯。”
“我只是……只是你的屋子比较安静。”
“嗯。”
“你不许告诉玄刃。”
“好。”
裴昭宁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进来。
她不肯靠近沈清漪，只在远处的软榻上坐下，把小枕头抱得很紧。
又一声雷响。
她肩膀抖了一下。
沈清漪拿起一件薄披风，走过去，轻轻盖在她身上。
裴昭宁僵住了。
她似乎想躲，可那披风带着淡淡皂角香，很暖。
她最终没有动。
沈清漪坐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灯火跳动，照着一大一小两道影子。
许久之后，裴昭宁低低开口：“王府下雨的时候，很吵。”
沈清漪看着她。
“没人陪你吗？”
裴昭宁小脸绷紧。
“我是郡主，不需要人陪。”
这句话说得太熟练。
熟练得让人心疼。
沈清漪低声道：“郡主也可以害怕。”
裴昭宁抬头看她。
眼底有一瞬茫然。
像是从没人告诉过她，原来害怕不是错。
她很快又垂下眼，冷冷道：“你少装好人。”
“嗯。”
“你要是真的好，当年就不会不要我。”
沈清漪指尖紧紧扣住椅背。
木刺扎进掌心，她却像感觉不到。
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裴昭宁还太小，王府耳目又太多。
她若现在告诉她真相，只会让这个孩子陷进更深的危险。
可沉默，是世上最锋利的刀。
伤她，也伤昭宁。
半夜，雷声渐止。
裴昭宁困极了，抱着枕头靠在榻上睡着。
沈清漪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姑娘睡着时终于不像刺猬了。
睫毛湿漉漉的，眉心却还皱着。
沈清漪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虚虚描过她的眉眼。
她的昭宁，已经长这么大了。
沈清漪低声道：“对不起。”
小姑娘似乎听见了，梦里轻轻哼了一声。
沈清漪立刻收声。
可下一瞬，裴昭宁忽然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袖口。
抓得很紧。
沈清漪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一夜，她就这样坐在榻边，任由女儿攥着她的衣袖，直到天亮。
清晨时，裴昭宁醒来，看见自己抓着沈清漪的袖子，脸色瞬间涨红。
她猛地松手。
“我不是故意的。”
沈清漪笑了笑。
“我知道。”
裴昭宁盯着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清漪收回袖子，低头抚平被攥皱的地方。
裴昭宁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忽然停住。
她伸手一指。
“你袖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沈清漪一怔。
那是一枚白玉平安扣。
昨夜她照看昭宁时，许是从袖袋里滑出来了一半。
沈清漪不动声色地将它按回去。
“旧物。”
裴昭宁却死死盯着那枚玉扣。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拿给我看看。”
沈清漪看向她。
裴昭宁立刻冷下脸。
“我是郡主，我要看，你敢不给？”
沈清漪沉默片刻，将平安扣取出，放到她掌心。
裴昭宁接过的一瞬，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那枚玉扣温润洁白，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遥”字。
而裴昭宁自己的妆匣里，也有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
只是她那枚，刻的是“宁”。
听嬷嬷说，那是她满月时便带在身上的东西。
裴昭宁攥紧玉扣，低声问：“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沈清漪看着她。
“我母亲留给我的。”
裴昭宁眼神乱了一瞬。
“胡说。”
“我没必要骗你。”
裴昭宁将玉扣还给她。
可就在指尖交错的一瞬，沈清漪用指甲在玉扣背面轻轻划了一下。
一个极小的字。
查。
裴昭宁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可当她转身走出房门时，沈清漪看见，她的小手慢慢握成了拳。
那枚玉扣，被她藏进了袖中。
沈清漪望着她小小的背影。
她知道。
她的女儿，看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