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摄政王试我
谢怀珩离开后，侯府正厅里的烛火还在燃，光影落在父亲脸上，像一层摇摇欲坠的假面。
他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若不是方才谢怀珩那句“三日之内保我无虞”还压在这里，他大约早已命人将我拖下去，关进柴房，或是直接打断我的腿。
柳氏先回过神来，柔声道：“侯爷，王爷既然已经开了口，此事便不宜在明面上闹大。令仪年纪小，今日又受了惊，不如先让她回房歇着。”
她语气温柔，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太熟悉她这样的神情了。前世每回她要对我动手，都是这副样子，先以温言软语把人哄进屋里，再将门一关，外头便只听得见她一句“我是为你好”。
父亲冷笑一声：“歇着？她今日将侯府闹成这样，还有脸歇着？”
柳氏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侯爷，王爷的人兴许还未走远。”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到底还是将怒火压了回去。他甩袖坐下，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沈令仪，我不管你从哪里知道那些事，也不管你手里还有什么东西。三日之内，你若敢再胡言乱语，坏了侯府根基，我便让你知道，一个女儿忤逆父亲，会是什么下场。”
我跪得久了，膝盖隐隐作痛，起身时仍旧稳稳当当。脸上的掌印火辣辣地烧着，可我没有抬手去碰，只低眉顺眼道：“父亲放心，女儿最懂规矩。”
听见“规矩”二字，柳氏的眼角轻轻一跳。
我知道，她听懂了。
侯府这些年的规矩，无非是要我低头，要我认命，要我替他们遮丑。可从今日起，这规矩该换一换了。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已经擦黑。海棠树下落了一层细碎花瓣，夜风一吹，卷在青石阶上，像一地被碾碎的胭脂。青萝守在门口，见我回来，眼眶立刻红了。
“姑娘，您的脸……”
她伸手想碰，又怕弄疼我，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妨事。”
青萝是母亲留给我的人，前世我入狱之前，她被柳氏寻了个错处发卖出去，后来生死不知。如今再见她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我心口那点冷硬终于松了一瞬。
她把我扶进屋里，取了药膏替我敷脸。铜镜里映出我的脸，半边红肿，眼底却清明得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青萝低声问：“姑娘，今日那封信，真是侯爷的？”
我看着镜中摇曳的烛火，没有立刻答她。
重生之事太过荒唐，我不能说，也不必说。青萝聪明，知道该问到哪里，也知道何处该停。
我只道：“你记住，从今往后，侯府里没有一处是真安全的。我的屋子、我的茶水、我的衣裳，甚至你我说过的话，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青萝脸色微白，却很快点头：“奴婢明白。”
我从妆匣暗层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她：“明日天亮前，你想办法把这个送到摄政王府外的听风茶楼。交给掌柜，不必多说，只说是沈家旧账。”
青萝接过，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收进袖中。
那是母亲商路里一处旧仓的名称。前世三皇子事发后，刑部搜出的几箱军械，正是从那里运出去的。若谢怀珩真有本事，凭这一个线头，足够他摸到侯府背后的脉络。
可我也知道，仅凭这些还不够。
我要的不只是保命，而是让父亲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夜深后，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青萝警觉地抬头，我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熄灭内室的灯，只留外间一盏。
片刻后，窗纸上落下一道影子。
“沈大小姐。”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王爷有请。”
我披衣起身，推开窗时，一个黑衣侍卫立在廊下，面容隐在夜色中。他没有多话，只递来一枚玄色令牌，上头刻着摄政王府的纹印。
我没有惊讶。
谢怀珩这样的人，既然说要给我三日，便绝不会只等在王府里听我送消息。他要亲眼看看，我究竟是被逼到绝路乱咬人的侯府嫡女，还是当真知道侯府的死穴。
我换了素色斗篷，随那侍卫从偏门出了府。夜里的京城比白日安静许多，马车沿着青石长街缓缓而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低而闷的声响。
听风茶楼后院灯火微弱，谢怀珩坐在二楼临窗处，面前只有一盏清茶。夜风掀起竹帘，他的眉眼在灯影下显得更冷。
我进去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王爷。”
他没有叫我坐，只将那枚旧银簪放在案上：“沈令仪，你母亲留下的账页，缺了一半。”
“是。”我答得坦然。
“另一半在何处？”
“我还不知道。”我抬眼看他，在他眼神冷下去之前继续道，“但我知道，柳氏一定知道。”
谢怀珩的指尖轻轻点在案面上，声音平静：“你今日在侯府大闹一场，如今又夜半来见本王。若你只是想借本王的手替你宅斗，本王没有这个闲心。”
我早料到他会这样说。
他不是大伯那样单纯护我的人。摄政王府与侯府之间，没有温情，只有利益和证据。若我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他随时会将我弃掉。
我走近一步，将袖中的纸条放在案上：“王爷想查的，是三皇子与边关私运。侯府只是其中一枚棋子。前朝旧粮道、裴家商路、柳家铺面，三处连起来，便是他们真正转运军资的路。”
谢怀珩终于抬眼看我。
屋内静了片刻，茶水热气缓缓散开。他没有问我从何得知，因为聪明人最清楚，有些答案听了也未必可信。
他只问：“你要什么？”
我答：“我要活着入王府，要拿回我母亲的嫁妆，要保住我舅舅裴慎行。”
“裴慎行远在边关，与你此局何干？”
我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前世，舅舅就是因为我而死。他本该是边关功臣，却被父亲诬作谋逆余党。那一日午门外血流满地，我连替他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我压下喉间酸涩，低声道：“若侯府出事，父亲第一个会咬裴家。王爷若想查清军资一案，裴家不能先倒。”
谢怀珩看了我许久，眼底像有暗流掠过：“你倒是比本王想得清醒。”
我没有接这句夸奖。
清醒是拿命换来的。若可以，我宁愿仍是那个只盼着父亲多看我一眼的蠢姑娘。
谢怀珩收起纸条：“三日之内，本王会派人查你所说的旧粮道。你回府后，不要再轻举妄动。”
我俯身道：“王爷放心，令仪惜命。”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沈令仪。”
我回头。
他目光落在我尚未消肿的脸上，声音淡淡：“下次有人再动手，记得躲。”
我怔了一瞬。
前世今生，竟少有人同我说过这样的话。父亲打我，柳氏劝我忍，旁人说家丑不可外扬。只有眼前这个与我不过利益相连的人，冷冰冰地提醒我躲开。
我压下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低头应道：“记住了。”
回到侯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院中露水深重，海棠花湿了一地。
我刚踏进房门，便闻见一股极淡的甜香。
桌上放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茶盏旁压着柳氏亲笔写的字条。
“令仪受惊，饮茶安眠。”
我看着那行端庄秀丽的字，轻轻笑了。
来了。
前世毁我名节的第一盏茶，这一世，竟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早。
他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若不是方才谢怀珩那句“三日之内保我无虞”还压在这里，他大约早已命人将我拖下去，关进柴房，或是直接打断我的腿。
柳氏先回过神来，柔声道：“侯爷，王爷既然已经开了口，此事便不宜在明面上闹大。令仪年纪小，今日又受了惊，不如先让她回房歇着。”
她语气温柔，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太熟悉她这样的神情了。前世每回她要对我动手，都是这副样子，先以温言软语把人哄进屋里，再将门一关，外头便只听得见她一句“我是为你好”。
父亲冷笑一声：“歇着？她今日将侯府闹成这样，还有脸歇着？”
柳氏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侯爷，王爷的人兴许还未走远。”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到底还是将怒火压了回去。他甩袖坐下，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沈令仪，我不管你从哪里知道那些事，也不管你手里还有什么东西。三日之内，你若敢再胡言乱语，坏了侯府根基，我便让你知道，一个女儿忤逆父亲，会是什么下场。”
我跪得久了，膝盖隐隐作痛，起身时仍旧稳稳当当。脸上的掌印火辣辣地烧着，可我没有抬手去碰，只低眉顺眼道：“父亲放心，女儿最懂规矩。”
听见“规矩”二字，柳氏的眼角轻轻一跳。
我知道，她听懂了。
侯府这些年的规矩，无非是要我低头，要我认命，要我替他们遮丑。可从今日起，这规矩该换一换了。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已经擦黑。海棠树下落了一层细碎花瓣，夜风一吹，卷在青石阶上，像一地被碾碎的胭脂。青萝守在门口，见我回来，眼眶立刻红了。
“姑娘，您的脸……”
她伸手想碰，又怕弄疼我，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妨事。”
青萝是母亲留给我的人，前世我入狱之前，她被柳氏寻了个错处发卖出去，后来生死不知。如今再见她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我心口那点冷硬终于松了一瞬。
她把我扶进屋里，取了药膏替我敷脸。铜镜里映出我的脸，半边红肿，眼底却清明得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青萝低声问：“姑娘，今日那封信，真是侯爷的？”
我看着镜中摇曳的烛火，没有立刻答她。
重生之事太过荒唐，我不能说，也不必说。青萝聪明，知道该问到哪里，也知道何处该停。
我只道：“你记住，从今往后，侯府里没有一处是真安全的。我的屋子、我的茶水、我的衣裳，甚至你我说过的话，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青萝脸色微白，却很快点头：“奴婢明白。”
我从妆匣暗层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她：“明日天亮前，你想办法把这个送到摄政王府外的听风茶楼。交给掌柜，不必多说，只说是沈家旧账。”
青萝接过，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收进袖中。
那是母亲商路里一处旧仓的名称。前世三皇子事发后，刑部搜出的几箱军械，正是从那里运出去的。若谢怀珩真有本事，凭这一个线头，足够他摸到侯府背后的脉络。
可我也知道，仅凭这些还不够。
我要的不只是保命，而是让父亲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夜深后，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青萝警觉地抬头，我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熄灭内室的灯，只留外间一盏。
片刻后，窗纸上落下一道影子。
“沈大小姐。”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王爷有请。”
我披衣起身，推开窗时，一个黑衣侍卫立在廊下，面容隐在夜色中。他没有多话，只递来一枚玄色令牌，上头刻着摄政王府的纹印。
我没有惊讶。
谢怀珩这样的人，既然说要给我三日，便绝不会只等在王府里听我送消息。他要亲眼看看，我究竟是被逼到绝路乱咬人的侯府嫡女，还是当真知道侯府的死穴。
我换了素色斗篷，随那侍卫从偏门出了府。夜里的京城比白日安静许多，马车沿着青石长街缓缓而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低而闷的声响。
听风茶楼后院灯火微弱，谢怀珩坐在二楼临窗处，面前只有一盏清茶。夜风掀起竹帘，他的眉眼在灯影下显得更冷。
我进去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王爷。”
他没有叫我坐，只将那枚旧银簪放在案上：“沈令仪，你母亲留下的账页，缺了一半。”
“是。”我答得坦然。
“另一半在何处？”
“我还不知道。”我抬眼看他，在他眼神冷下去之前继续道，“但我知道，柳氏一定知道。”
谢怀珩的指尖轻轻点在案面上，声音平静：“你今日在侯府大闹一场，如今又夜半来见本王。若你只是想借本王的手替你宅斗，本王没有这个闲心。”
我早料到他会这样说。
他不是大伯那样单纯护我的人。摄政王府与侯府之间，没有温情，只有利益和证据。若我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他随时会将我弃掉。
我走近一步，将袖中的纸条放在案上：“王爷想查的，是三皇子与边关私运。侯府只是其中一枚棋子。前朝旧粮道、裴家商路、柳家铺面，三处连起来，便是他们真正转运军资的路。”
谢怀珩终于抬眼看我。
屋内静了片刻，茶水热气缓缓散开。他没有问我从何得知，因为聪明人最清楚，有些答案听了也未必可信。
他只问：“你要什么？”
我答：“我要活着入王府，要拿回我母亲的嫁妆，要保住我舅舅裴慎行。”
“裴慎行远在边关，与你此局何干？”
我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前世，舅舅就是因为我而死。他本该是边关功臣，却被父亲诬作谋逆余党。那一日午门外血流满地，我连替他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我压下喉间酸涩，低声道：“若侯府出事，父亲第一个会咬裴家。王爷若想查清军资一案，裴家不能先倒。”
谢怀珩看了我许久，眼底像有暗流掠过：“你倒是比本王想得清醒。”
我没有接这句夸奖。
清醒是拿命换来的。若可以，我宁愿仍是那个只盼着父亲多看我一眼的蠢姑娘。
谢怀珩收起纸条：“三日之内，本王会派人查你所说的旧粮道。你回府后，不要再轻举妄动。”
我俯身道：“王爷放心，令仪惜命。”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沈令仪。”
我回头。
他目光落在我尚未消肿的脸上，声音淡淡：“下次有人再动手，记得躲。”
我怔了一瞬。
前世今生，竟少有人同我说过这样的话。父亲打我，柳氏劝我忍，旁人说家丑不可外扬。只有眼前这个与我不过利益相连的人，冷冰冰地提醒我躲开。
我压下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低头应道：“记住了。”
回到侯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院中露水深重，海棠花湿了一地。
我刚踏进房门，便闻见一股极淡的甜香。
桌上放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茶盏旁压着柳氏亲笔写的字条。
“令仪受惊，饮茶安眠。”
我看着那行端庄秀丽的字，轻轻笑了。
来了。
前世毁我名节的第一盏茶，这一世，竟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