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亲女求我
衙役那句话落下时，旧库房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我手中的卷宗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行褪色的朱批。那是许多年前落下的字，墨迹早已干透，可此刻看着，却像仍带着血腥气。
沈怀朔先一步合上卷宗，问：“国公府来了多少人？”
衙役咽了咽口水：“两个管事，四个护卫，说是奉世子之命，请姜娘子回府问话。”
请。
这字从权贵口中说出来，总像在刀鞘外裹了一层绸。
我站起身，指尖还沾着旧卷上的灰。沈怀朔看了我一眼，道：“不必去。人若真失踪，该报官，由县衙查。”
衙役为难道：“可来人说，小郡主病中跑出府，临走前只留了一句，要来找姜娘子。国公府眼下已经乱了，若真在咱们地界出事……”
他后半句没说完，我却听明白了。
谢明姝若有个好歹，不管真相如何，国公府总能把罪名压到我头上。
我刚要开口，外头忽然又有人匆匆进来。这回不是衙役，而是槐花巷隔壁的王婶。她跑得气喘吁吁，一见我便道：“姜娘子，快回去瞧瞧吧！你家门口来了个贵人家的姑娘，鞋都跑丢了一只，站在雪里不肯走，怀里还抱着个铃铛，问你在不在。”
我心口一紧。
沈怀朔已经拿起斗篷：“回家。”
我们赶到槐花巷时，巷口围了不少人。邻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探头看着。我拨开人群，果然看见谢明姝站在我家院门外。
她只穿了一件浅色夹袄，外头披着匆忙裹上的斗篷，发髻散了半边，鞋也少了一只，露出的袜面被雪水浸透。平日里金尊玉贵的小郡主，如今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怀里紧紧攥着一枚旧平安铃。
那铃铛很小，银质已经发暗，铃口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线。红线里混着我的血，当年她出生不久，胎毒未消，我剜血入药后，又求守库房的婆子给了我一点银角料，亲手打成这枚铃，盼她往后一生平安。
我以为它早就被国公府丢了。
谢明姝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命令人扶她，也没有发脾气。她只是踉跄着走到我面前，把那枚铃递给我，声音哑得不像话。
“这是你给我的，对不对？”
我没有接。
她的手停在半空，冻得通红，指尖还在发颤。
“他们说，这是我生母留下的遗物。可永嘉姨母说，我生母早死了。后来我问乳娘，乳娘起初不肯说，昨夜被我逼急了，才告诉我，这铃里缠的是血线，是你当年给我做的。”
她说到这里，眼泪砸在铃铛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们还说，我小时候胎毒发作，是你剜血救的我。可我一直以为，是你害我，是你不要我，是你贪图国公府的富贵，想拿我做筹码。”
我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阿愿站在门内，手里抱着小木板，怯怯地看着谢明姝。她怕谢明姝，也记得那只被撕坏的荷包。可她看见谢明姝浑身湿透，还是悄悄往灶房看了一眼，像是想问我要不要给她端碗热水。
这个小动作被谢明姝看见了。
她脸色更白，声音也更轻：“她是不是还怕我？”
我没有替阿愿回答。
谢明姝低下头，像终于知道有些错不是哭一场便能揭过去。她把铃铛攥回掌心，哽咽道：“那天在灯市，我不该伤她。后巷的事，我也不该纵着春桃。我那时候只是……只是看见你护着她，心里难受。”
她抬眼看我，眼底全是茫然和痛苦。
“我不知道为什么难受。我明明不认得你，可我看见你抱她，给她拍雪，叫她阿愿，我就觉得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姜令芙，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坏？”
我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她当然有错。她骄纵，刻薄，用权势伤人，也曾把阿愿逼到雪水里。可她也是一个被谎言喂养长大的孩子。国公府给她锦衣玉食，也给她一把看不见的刀，让她在不知情时，一刀一刀扎向自己的生母。
可这些，都不能让阿愿的疼变得不重要。
我道：“你坏不坏，不该问我。该问被你伤过的人。”
谢明姝怔住。
她看向阿愿，像想靠近，又不敢。半晌，她忽然朝阿愿弯下身，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对不起。”
阿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抓住我的袖子。
谢明姝眼里的光黯下去，却没有恼。她只是继续低着头，声音发颤：“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原谅我，我以后……我以后会还。”
我轻声道：“有些事不是还，就能抵消。”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终于问出那句压在心里的话：“那你呢？”
我看着她。
谢明姝攥着铃铛，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为什么不要我？”
这句话落下，巷子里的风忽然静了。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有一天能见到我的女儿，我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不是不要她，是我被人从产床上拖下去，是我在国公府门前跪到天明，是我求到嗓子出血，也没能再看她一眼。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说出来并不能叫我轻松。
我道：“不是我不要你。”
谢明姝睁大眼睛。
“你出生那夜，我只抱过你很短一会儿。后来有人说你胎毒加重，说我心怀不轨，要害你。我辩过，也求过。被赶出府后，我在门前跪了一夜，只想再看你一眼。”
我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可那扇门没有开。”
谢明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像被冻住了，连哭都忘了。
屋檐上的雪水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清晰得叫人心慌。
许久，她忽然摇头：“不可能。爹说……姨母说……”
她说不下去了。
沈怀朔站在我身旁，始终没有插话。此刻才道：“小郡主若想知道真假，便回去查当年的产房记录、药房出入、守门婆子的口供。哭不能替你分辨真相。”
谢明姝抬头看他，眼神慌乱，却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骄横。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真假，你该自己去查。”
她怔怔望着我，像终于明白，我不会立刻抱她，不会像她梦里想象过的那样，哭着说一切都过去了。
因为一切并没有过去。
谢明姝慢慢后退一步，把那枚平安铃按在心口。她朝我低低行了一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查清楚。”
她转身往巷口走，单薄的背影摇摇欲坠。国公府的人终于追来，急忙给她披上大氅。她却没有立刻上车，只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依恋，有悔恨，也有迟来的无措。
我没有追上去。
阿愿拉了拉我的袖子，在木板上慢慢写：她哭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嗯。”
阿愿又写：娘疼吗？
我看着雪地里那串凌乱的脚印，许久之后，才轻声道：“疼。”
可疼过之后，人总要往前走。
而国公府里那些被遮掩的旧账，也该有人亲手翻开了。
我手中的卷宗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行褪色的朱批。那是许多年前落下的字，墨迹早已干透，可此刻看着，却像仍带着血腥气。
沈怀朔先一步合上卷宗，问：“国公府来了多少人？”
衙役咽了咽口水：“两个管事，四个护卫，说是奉世子之命，请姜娘子回府问话。”
请。
这字从权贵口中说出来，总像在刀鞘外裹了一层绸。
我站起身，指尖还沾着旧卷上的灰。沈怀朔看了我一眼，道：“不必去。人若真失踪，该报官，由县衙查。”
衙役为难道：“可来人说，小郡主病中跑出府，临走前只留了一句，要来找姜娘子。国公府眼下已经乱了，若真在咱们地界出事……”
他后半句没说完，我却听明白了。
谢明姝若有个好歹，不管真相如何，国公府总能把罪名压到我头上。
我刚要开口，外头忽然又有人匆匆进来。这回不是衙役，而是槐花巷隔壁的王婶。她跑得气喘吁吁，一见我便道：“姜娘子，快回去瞧瞧吧！你家门口来了个贵人家的姑娘，鞋都跑丢了一只，站在雪里不肯走，怀里还抱着个铃铛，问你在不在。”
我心口一紧。
沈怀朔已经拿起斗篷：“回家。”
我们赶到槐花巷时，巷口围了不少人。邻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探头看着。我拨开人群，果然看见谢明姝站在我家院门外。
她只穿了一件浅色夹袄，外头披着匆忙裹上的斗篷，发髻散了半边，鞋也少了一只，露出的袜面被雪水浸透。平日里金尊玉贵的小郡主，如今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怀里紧紧攥着一枚旧平安铃。
那铃铛很小，银质已经发暗，铃口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线。红线里混着我的血，当年她出生不久，胎毒未消，我剜血入药后，又求守库房的婆子给了我一点银角料，亲手打成这枚铃，盼她往后一生平安。
我以为它早就被国公府丢了。
谢明姝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命令人扶她，也没有发脾气。她只是踉跄着走到我面前，把那枚铃递给我，声音哑得不像话。
“这是你给我的，对不对？”
我没有接。
她的手停在半空，冻得通红，指尖还在发颤。
“他们说，这是我生母留下的遗物。可永嘉姨母说，我生母早死了。后来我问乳娘，乳娘起初不肯说，昨夜被我逼急了，才告诉我，这铃里缠的是血线，是你当年给我做的。”
她说到这里，眼泪砸在铃铛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们还说，我小时候胎毒发作，是你剜血救的我。可我一直以为，是你害我，是你不要我，是你贪图国公府的富贵，想拿我做筹码。”
我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阿愿站在门内，手里抱着小木板，怯怯地看着谢明姝。她怕谢明姝，也记得那只被撕坏的荷包。可她看见谢明姝浑身湿透，还是悄悄往灶房看了一眼，像是想问我要不要给她端碗热水。
这个小动作被谢明姝看见了。
她脸色更白，声音也更轻：“她是不是还怕我？”
我没有替阿愿回答。
谢明姝低下头，像终于知道有些错不是哭一场便能揭过去。她把铃铛攥回掌心，哽咽道：“那天在灯市，我不该伤她。后巷的事，我也不该纵着春桃。我那时候只是……只是看见你护着她，心里难受。”
她抬眼看我，眼底全是茫然和痛苦。
“我不知道为什么难受。我明明不认得你，可我看见你抱她，给她拍雪，叫她阿愿，我就觉得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姜令芙，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坏？”
我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她当然有错。她骄纵，刻薄，用权势伤人，也曾把阿愿逼到雪水里。可她也是一个被谎言喂养长大的孩子。国公府给她锦衣玉食，也给她一把看不见的刀，让她在不知情时，一刀一刀扎向自己的生母。
可这些，都不能让阿愿的疼变得不重要。
我道：“你坏不坏，不该问我。该问被你伤过的人。”
谢明姝怔住。
她看向阿愿，像想靠近，又不敢。半晌，她忽然朝阿愿弯下身，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对不起。”
阿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抓住我的袖子。
谢明姝眼里的光黯下去，却没有恼。她只是继续低着头，声音发颤：“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原谅我，我以后……我以后会还。”
我轻声道：“有些事不是还，就能抵消。”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终于问出那句压在心里的话：“那你呢？”
我看着她。
谢明姝攥着铃铛，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为什么不要我？”
这句话落下，巷子里的风忽然静了。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有一天能见到我的女儿，我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不是不要她，是我被人从产床上拖下去，是我在国公府门前跪到天明，是我求到嗓子出血，也没能再看她一眼。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说出来并不能叫我轻松。
我道：“不是我不要你。”
谢明姝睁大眼睛。
“你出生那夜，我只抱过你很短一会儿。后来有人说你胎毒加重，说我心怀不轨，要害你。我辩过，也求过。被赶出府后，我在门前跪了一夜，只想再看你一眼。”
我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可那扇门没有开。”
谢明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像被冻住了，连哭都忘了。
屋檐上的雪水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清晰得叫人心慌。
许久，她忽然摇头：“不可能。爹说……姨母说……”
她说不下去了。
沈怀朔站在我身旁，始终没有插话。此刻才道：“小郡主若想知道真假，便回去查当年的产房记录、药房出入、守门婆子的口供。哭不能替你分辨真相。”
谢明姝抬头看他，眼神慌乱，却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骄横。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真假，你该自己去查。”
她怔怔望着我，像终于明白，我不会立刻抱她，不会像她梦里想象过的那样，哭着说一切都过去了。
因为一切并没有过去。
谢明姝慢慢后退一步，把那枚平安铃按在心口。她朝我低低行了一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查清楚。”
她转身往巷口走，单薄的背影摇摇欲坠。国公府的人终于追来，急忙给她披上大氅。她却没有立刻上车，只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依恋，有悔恨，也有迟来的无措。
我没有追上去。
阿愿拉了拉我的袖子，在木板上慢慢写：她哭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嗯。”
阿愿又写：娘疼吗？
我看着雪地里那串凌乱的脚印，许久之后，才轻声道：“疼。”
可疼过之后，人总要往前走。
而国公府里那些被遮掩的旧账，也该有人亲手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