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灵堂见故人
沈玉绾站在门口，素白衣裙被廊下的风轻轻拂起，身后白幡摇晃，像一层又一层冷雪落在她肩头。
她看着我，眼里仍有泪，神色却比方才清醒许多。那种清醒藏在温柔皮相之下，像绣花针藏在锦缎里，不靠近时看不见，等刺进肉里，才知道疼。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妆奁有暗格？”
我将袖中的半封密信压得更深，隔着帷帽看她：“沈姑娘说笑了，大理寺查案，自然有大理寺的法子。姑娘若觉得不妥，尽可去问裴大人。”
沈玉绾没有立刻喊人。
她从来不是会贸然翻脸的人。她最擅长的，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再哭着让别人替她动手。从前在侯府，她只需红一红眼，母亲便会皱眉，兄长便会拔剑，满府下人便都会替她指责我不懂事。
可眼下，她摸不清我的底。
她盯着我袖口，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意：“姑娘进我房里翻东西，如今又拿裴大人压我，倒不像死囚，像是早知侯府旧事的人。”
我轻轻笑了声：“侯府旧事很难知道吗？今日满京城都在传，永宁侯府真嫡女畏罪投水，暴病而亡。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既是投水，怎么又成了暴病？”
沈玉绾脸色微变。
那一瞬，她眼底的柔弱终于散了些，露出底下真实的警惕和阴冷。她向前半步，白裙扫过地上的碎瓷，声音压低：“有些话，不该从你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
“我这样的人？”我抬眼看她，“沈姑娘觉得我是哪样的人？”
她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我。屋外纸钱被风卷过门槛，贴在她绣鞋边，她却像毫无所觉。
许久，她才缓缓道：“你看我的眼神，很像姐姐。”
姐姐。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竟比塘底的水还冷。
我活着时，她很少这样叫我。她唤我时总带着一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像我这个真嫡女一回来便欺负了她。母亲听见了会心疼，兄长听见了会厌恶，父亲听见了会皱眉，说我既已回府，便该有嫡女气度，莫要与妹妹争长短。
如今我死了，她倒肯叫我姐姐了。
我走到她面前，隔着一层薄纱与她对视：“沈姑娘若真念着亡姐，便该在灵堂守着，怎么反倒有闲心来问一个女囚是谁？”
沈玉绾眼眶又红了，泪水蓄得极快，仿佛只等门外有人经过，便能落得楚楚动人。
“我只是怕姐姐泉下不安。”她轻声道，“她生前总觉得所有人都欠她，死后若还不肯放过侯府，岂不是更可怜？”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冷意终于漫开。
原来在她眼里，我连死都该死得懂事，死得安静，死得不要惊扰她偷来的荣华。
我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怀璟的声音隔着廊柱传来：“玉绾？”
沈玉绾垂下眼，脸上的锋芒瞬间收敛干净。她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站在碎瓷旁，像是被我逼得无处可退。
门被推开，沈怀璟大步走进来。
他一眼看见地上的碎盏，又看见沈玉绾苍白的脸色，眼神顿时沉了下去。他按住剑柄，冷冷看向我：“你对她做了什么？”
多熟悉的场面。
从前也是这样，只要沈玉绾露出一点委屈，所有罪名便会自动落到我身上。我不必做什么，只要站在那里，便已经错了。
我垂下眼，像被他的威压惊住一般退了半步：“将军误会了，沈姑娘只是问我，死人会不会回来。”
沈怀璟的手指骤然一紧。
沈玉绾也猛地看向我。
我抬头，隔着帷帽轻声道：“今日是沈大小姐的丧仪，沈姑娘大约是伤心过度，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沈怀璟脸色难看，拔剑半寸，寒光照进屋中：“装神弄鬼。一个死囚，也敢在侯府胡言乱语。”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袖口的银线祥云纹。那是母亲亲手为他绣的纹样。从前我也曾熬了几个夜晚，想给他做一只护腕，可东西还没送出去，便被他看见了。他只看了一眼，便说针脚粗陋，不像侯府女儿做出的东西。
后来那只护腕被丫鬟扔进炭盆，我站在廊下，看着火光一点点吞掉我小心藏起的讨好。
如今他的剑锋指着我，像当年那一句句冷话，全都化成了刃。
我没有躲，只慢慢抬眼：“将军怕鬼吗？”
沈怀璟瞳孔微缩。
这一瞬，他眼底有些东西裂开了，可又很快被他压下。他冷笑道：“我一生征战，手下亡魂无数，从不信鬼神。”
“那便好。”我轻声道，“若沈大小姐真回来找你，将军也不必怕。”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白幡摩擦窗棂的声音。
沈玉绾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再柔弱，她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害怕确认什么。可她不敢说，因为一旦说出口，她也要先解释自己为什么怕沈鸢萝回来。
这时，裴玄策终于来了。
他站在廊下，暗青衣袍被风吹得微动，目光扫过屋中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秦霜月。”他的声音很平，“线索辨完了？”
我低眉应道：“辨完了。”
沈怀璟皱眉：“裴大人，此人擅闯玉绾闺房，还出言惊扰侯府丧仪，你就这样带走？”
裴玄策看向他：“沈将军若有异议，可随我回大理寺录供。正好谢承昀遇刺前曾来过侯府，我也有几句话要问将军。”
沈怀璟脸色一沉，到底没有再拦。
我重新戴好帷帽，从沈怀璟身侧经过。擦肩那一瞬，我压低声音道：“将军，夜里风大，少往后塘去。”
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灵堂里的香烟还在往上升，白幡垂落，牌位安静地立在案上。离开前，我隔着帷纱望了一眼“沈鸢萝”三个字。
他们以为把我摆在灵堂里，我便只能做个安静的死人。
可我偏要从棺材里爬出来，看着这座侯府一寸寸烂透。
她看着我，眼里仍有泪，神色却比方才清醒许多。那种清醒藏在温柔皮相之下，像绣花针藏在锦缎里，不靠近时看不见，等刺进肉里，才知道疼。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妆奁有暗格？”
我将袖中的半封密信压得更深，隔着帷帽看她：“沈姑娘说笑了，大理寺查案，自然有大理寺的法子。姑娘若觉得不妥，尽可去问裴大人。”
沈玉绾没有立刻喊人。
她从来不是会贸然翻脸的人。她最擅长的，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再哭着让别人替她动手。从前在侯府，她只需红一红眼，母亲便会皱眉，兄长便会拔剑，满府下人便都会替她指责我不懂事。
可眼下，她摸不清我的底。
她盯着我袖口，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意：“姑娘进我房里翻东西，如今又拿裴大人压我，倒不像死囚，像是早知侯府旧事的人。”
我轻轻笑了声：“侯府旧事很难知道吗？今日满京城都在传，永宁侯府真嫡女畏罪投水，暴病而亡。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既是投水，怎么又成了暴病？”
沈玉绾脸色微变。
那一瞬，她眼底的柔弱终于散了些，露出底下真实的警惕和阴冷。她向前半步，白裙扫过地上的碎瓷，声音压低：“有些话，不该从你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
“我这样的人？”我抬眼看她，“沈姑娘觉得我是哪样的人？”
她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我。屋外纸钱被风卷过门槛，贴在她绣鞋边，她却像毫无所觉。
许久，她才缓缓道：“你看我的眼神，很像姐姐。”
姐姐。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竟比塘底的水还冷。
我活着时，她很少这样叫我。她唤我时总带着一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像我这个真嫡女一回来便欺负了她。母亲听见了会心疼，兄长听见了会厌恶，父亲听见了会皱眉，说我既已回府，便该有嫡女气度，莫要与妹妹争长短。
如今我死了，她倒肯叫我姐姐了。
我走到她面前，隔着一层薄纱与她对视：“沈姑娘若真念着亡姐，便该在灵堂守着，怎么反倒有闲心来问一个女囚是谁？”
沈玉绾眼眶又红了，泪水蓄得极快，仿佛只等门外有人经过，便能落得楚楚动人。
“我只是怕姐姐泉下不安。”她轻声道，“她生前总觉得所有人都欠她，死后若还不肯放过侯府，岂不是更可怜？”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冷意终于漫开。
原来在她眼里，我连死都该死得懂事，死得安静，死得不要惊扰她偷来的荣华。
我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怀璟的声音隔着廊柱传来：“玉绾？”
沈玉绾垂下眼，脸上的锋芒瞬间收敛干净。她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站在碎瓷旁，像是被我逼得无处可退。
门被推开，沈怀璟大步走进来。
他一眼看见地上的碎盏，又看见沈玉绾苍白的脸色，眼神顿时沉了下去。他按住剑柄，冷冷看向我：“你对她做了什么？”
多熟悉的场面。
从前也是这样，只要沈玉绾露出一点委屈，所有罪名便会自动落到我身上。我不必做什么，只要站在那里，便已经错了。
我垂下眼，像被他的威压惊住一般退了半步：“将军误会了，沈姑娘只是问我，死人会不会回来。”
沈怀璟的手指骤然一紧。
沈玉绾也猛地看向我。
我抬头，隔着帷帽轻声道：“今日是沈大小姐的丧仪，沈姑娘大约是伤心过度，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沈怀璟脸色难看，拔剑半寸，寒光照进屋中：“装神弄鬼。一个死囚，也敢在侯府胡言乱语。”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袖口的银线祥云纹。那是母亲亲手为他绣的纹样。从前我也曾熬了几个夜晚，想给他做一只护腕，可东西还没送出去，便被他看见了。他只看了一眼，便说针脚粗陋，不像侯府女儿做出的东西。
后来那只护腕被丫鬟扔进炭盆，我站在廊下，看着火光一点点吞掉我小心藏起的讨好。
如今他的剑锋指着我，像当年那一句句冷话，全都化成了刃。
我没有躲，只慢慢抬眼：“将军怕鬼吗？”
沈怀璟瞳孔微缩。
这一瞬，他眼底有些东西裂开了，可又很快被他压下。他冷笑道：“我一生征战，手下亡魂无数，从不信鬼神。”
“那便好。”我轻声道，“若沈大小姐真回来找你，将军也不必怕。”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白幡摩擦窗棂的声音。
沈玉绾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再柔弱，她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害怕确认什么。可她不敢说，因为一旦说出口，她也要先解释自己为什么怕沈鸢萝回来。
这时，裴玄策终于来了。
他站在廊下，暗青衣袍被风吹得微动，目光扫过屋中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秦霜月。”他的声音很平，“线索辨完了？”
我低眉应道：“辨完了。”
沈怀璟皱眉：“裴大人，此人擅闯玉绾闺房，还出言惊扰侯府丧仪，你就这样带走？”
裴玄策看向他：“沈将军若有异议，可随我回大理寺录供。正好谢承昀遇刺前曾来过侯府，我也有几句话要问将军。”
沈怀璟脸色一沉，到底没有再拦。
我重新戴好帷帽，从沈怀璟身侧经过。擦肩那一瞬，我压低声音道：“将军，夜里风大，少往后塘去。”
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灵堂里的香烟还在往上升，白幡垂落，牌位安静地立在案上。离开前，我隔着帷纱望了一眼“沈鸢萝”三个字。
他们以为把我摆在灵堂里，我便只能做个安静的死人。
可我偏要从棺材里爬出来，看着这座侯府一寸寸烂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