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假凤夺命符

赤黄布偶 1921字 2026-05-19 18:36:29
沈玉绾最终还是抢走了那枚玉珏。

她从柳氏院中跑出来时,发髻散了一半,斗篷也歪在肩上,怀里紧紧捂着什么东西。守夜的婆子听见动静追出来,她便回头厉声呵斥,说夫人梦魇发作,不许任何人进去惊扰。那语气仍是侯府小姐的温婉壳子,却已经裂出几分尖锐。

我隐在暗巷里,看着她一路往西角门跑。

夜色很深,侯府的灯火被重重院墙隔开,只剩几盏风灯在檐下摇晃。沈玉绾跑得太急,裙摆沾了泥也顾不得。她一面跑,一面回头,仿佛身后真有什么东西追着她。

我没有追。

她怀里有玉珏,我靠得太近反而会被那股护身之力逼退。更何况,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本就不是生路。

西角门外没有谢承昀的车马。

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巷子,巷口堆着几袋无人收拾的旧炭,风从墙根刮过,卷起几片纸钱。沈玉绾停在门边,喘得肩膀起伏。她等了一会儿,又往外探了探,终于察觉不对,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谢郎?”她压低声音唤,“谢郎,是你吗?”

无人应答。

我站在墙影下,看着她从怀中摸出那枚玉珏。玉色在夜里泛着淡淡暖光,贴在她掌心,像一颗从柳氏心口硬剜下来的心。

她攥着玉,忽然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哭腔:“娘,您别怪我。我不是您亲生的,侯府的罪,本就不该由我来担。”

这话说得很轻,却足以让身后的柳氏听见。

柳氏不知何时追了出来。她只披了一件单薄外衣,发髻散乱,脚上连鞋都穿反了。她站在角门内,怔怔看着沈玉绾,像是不认识这个自己疼了十几年的女儿。

“玉绾。”柳氏声音发抖,“你方才说什么?”

沈玉绾回头的一瞬,脸上闪过慌乱,可很快,她便哭了起来:“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怕了,姐姐回来了,她要害我们。您有玉珏护身,可我呢?我怎么办?您疼我这么多年,难道连一枚玉都舍不得给我吗?”

柳氏扶着门框,脸上血色尽失:“我舍不得?玉绾,娘什么时候舍不得给你?可这是高僧给我的护身玉,你明知我这几日梦魇缠身……”

“那我便不怕吗?”沈玉绾忽然拔高了声音,又很快意识到失态,压着哭腔道,“娘,姐姐恨的人是我。她回来第一个要找的也是我。您是她亲娘,她再怨,也未必真会伤您,可我不一样。她从前便觉得我抢了她的一切,如今她死了,怎么会放过我?”

柳氏怔怔看着她,许久才道:“所以你便抢走我的玉?”

沈玉绾咬住唇,没有回答。

这一刻,所有旧日温情都像檐下的纸灯,被风吹得只剩一层薄皮。柳氏一直以为沈玉绾是她最贴心的女儿,懂事、温顺、会在她疲惫时奉茶,会在她头疼时替她揉额,会在她思念亲女时红着眼说愿意替姐姐尽孝。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她疼出来的那朵娇花,根下全是算计。

柳氏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你说得对。你不是我亲生的。”

沈玉绾脸色一僵。

我站在暗处,慢慢垂下眼。原来人心碎裂时,声音竟这样轻。

不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沈玉绾以为是谢承昀来了,眼睛顿时亮起,连忙擦去泪痕往巷口跑。可来的不是谢府车马,而是谢承昀身边的小厮。那小厮停在巷口,连马都没下,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居高临下地丢给她。

“我家公子说,沈姑娘近日家事繁杂,不宜相见。两家婚约,待侯府案情查明后再议。”

再议。

这两个字说得客气,实则比退婚还难听。若侯府能翻身,谢承昀自然还有余地;若侯府倒了,沈玉绾便只是一个藏匿密信、出身不明的养女。

沈玉绾怔在原地,手里的信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追上去,声音尖得变了调:“谢郎呢?我要见谢郎!你让他出来见我!”

小厮皱眉避开她:“姑娘自重。我家公子如今正为刺杀案烦心,哪有工夫见你?”

他说完便策马离去,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晦气。

沈玉绾站在巷中,脸上一点点失去血色。她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珏,像终于明白自己偷来的不是生路,而是一块没人要的烫手山芋。

我抬手,将早已备好的香灰洒入风中。

那是从沈鸢萝灵前取来的香灰,混着后塘边的湿泥。它伤不了人,却足够在夜风里勾起一个人最怕的幻象。

沈玉绾忽然僵住。

她慢慢抬头,看向巷口。

卖炭的老翁、路过的更夫、墙边站着的乞儿,所有人的脸在她眼中都变了。他们有的披着湿发,有的眼角滴着水,有的脚踝拖着铁链,全都用同一张苍白的脸望着她。

那是沈鸢萝的脸。

“妹妹。”有人轻声问,“我的命好用吗?”

沈玉绾尖叫一声,捂着耳朵往回跑。她怀里的玉珏光芒大盛,驱散了近身的阴冷,却驱不散她心里的鬼。她跌跌撞撞冲回侯府,扑进柳氏怀里,哭喊道:“娘,救我,姐姐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若是从前,柳氏一定会抱住她,哄她,护她,再替她挡下所有罪责。

可这一次,柳氏只是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抬到一半,最终慢慢落了下去。

沈玉绾还在哭,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般攥住柳氏的衣袖。柳氏却没有抱她,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

我站在门外,隔着半掩的角门看着这一幕。

这便够了。

杀人不过一瞬,诛心才最有趣。曾经她们用母女情深将我排斥在外,如今我便要亲眼看着这份母女情,如何从里到外烂成一滩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