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雨夜旧梦

廉价旅馆的房间很小。

墙纸发黄，空调坏了，窗户关不严，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暗色水痕。

林疏月坐在床边，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

膝盖青紫了一块。

脸上也肿了。

她找不到冰袋，只能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陌生又可怜。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沈若宜那件珍珠白礼服。

那样漂亮，那样干净。

像天上的云。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瘦得厉害，指节有旧伤，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腕内侧的编号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

A-17。

她用力搓了搓。

搓不掉。

皮肤被搓红了，编号还在那里。

像某种永远洗不干净的罪证。

林疏月把袖子拉下来，蜷进被子里。

她很困。

自从回国后，她总是困。

可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安稳。

雨声越来越大。

梦也越来越沉。

她梦见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也是一场大雨。

那天她没有司机接送，因为沈若宜参加钢琴比赛，家里所有人都去了剧院。

她背着书包，一个人抄近路回家。

路过废弃仓库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

像有人在敲铁皮。

一下一下。

林疏月本来很害怕。

可那声音太弱了。

弱得像求救。

她攥着伞柄，慢慢推开生锈的铁门。

仓库里很黑，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血腥味。

角落里，蜷着一个少年。

他双手被绑在身后，眼睛被白布蒙着，唇色苍白，额角还有血。

听见动静，他立刻绷紧身体。

“谁？”

声音沙哑，却冷得吓人。

林疏月站在门口，小声问：“你是人吗？”

少年沉默了一秒。

“不是。”

“……”

“鬼不会流血。”

林疏月鼓起勇气走过去。

少年似乎看不见，脸却准确地偏向她的方向。

“别过来。”

林疏月蹲在他面前，看见他手腕被勒出血，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你被绑架了吗？”

少年没回答。

林疏月从书包里翻出美工刀，想替他割开绳子。可她手抖得厉害，刀片几次差点划到他。

少年皱眉：“你会不会？”

林疏月被他凶得鼻尖一酸。

“我第一次救人，没有经验。”

少年似乎怔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慢一点。”

绳子终于断开。

少年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眼睛被蒙住，看不见路。

林疏月解开自己书包上的银铃，绑到手腕上。

“你听这个声音。”

她轻轻晃了晃手。

叮铃。

很细，很亮。

“铃声响的地方，就是我。你跟着我走。”

少年沉默片刻。

“你叫什么？”

林疏月想了想。

家里人说，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陌生人。

于是她说：“月亮。”

少年冷笑：“真会骗人。”

林疏月认真道：“我没有骗你。今天下雨，看不见月亮，所以我临时替它上班。”

少年好像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林疏月扶住他。

他的身体比她高很多，也重很多。

两个人跌跌撞撞走出仓库，躲进一处桥洞。

外面的雨幕像天塌下来。

少年靠着墙，脸色白得厉害。

林疏月从书包里翻出半块巧克力，递到他嘴边。

“吃吧。”

少年没有动。

“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那你会饿死。”

“死不了。”

林疏月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

她在家里也总说没关系。

没人陪她过生日，没关系。

被忘在学校，没关系。

作文获奖没人来听，没关系。

可是说久了，心里还是会疼。

她把巧克力掰成两半，自己先吃了一口。

“没毒。”

少年终于张嘴。

她把巧克力塞给他，又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故事本。

“你是不是害怕？”

少年冷声：“不怕。”

林疏月点头：“那我害怕。你陪我听故事吧。”

少年：“……”

她坐在他身边，翻开自己写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看不见月亮的小朋友，他住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别人都告诉他，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石头和黑夜……”

少年起初没什么反应。

可她读到一半时，他忽然开口：“后来呢？”

林疏月弯起眼睛。

“后来，有一只小狐狸跳进井里，对他说，你别信他们。月亮一直在，只是你现在看不见。”

少年很久没说话。

雨声落在桥洞外，像替他们隔出一个小小的世界。

林疏月读累了，靠着墙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少年问：“如果我一直看不见呢？”

她睁开眼，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掌心写字。

“那我每天讲给你听。”

少年声音很轻：“为什么？”

林疏月想了想。

“因为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少年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警笛声由远及近。

少年被救走前，忽然抓住她的手。

“等我看见你，我会认出你。”

林疏月把银铃塞进他掌心。

“那你要记得，铃声响的地方，就是我。”

梦境到这里，忽然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白大褂的医生拿着照片，问她：“这个人是谁？”

林疏月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

电流猛地穿过身体。

她痛得尖叫。

医生的声音冷漠又满意。

“很好。”

“忘掉他，你就乖了。”

林疏月猛地惊醒。

旅馆房间里天还没亮。

窗外雨声未停。

她满脸都是泪，手里死死攥着那枚断掉的银铃。

她终于想起来一点了。

那个看不见月亮的小朋友。

叫陆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