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堂前验毒
大理寺正堂灯火通明。
裴砚安站在堂中，身上仍是那副贵公子的打扮，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躁。他身旁站着裴家管事，手里捧着一沓状纸，见我从侧门进来，脸上先露出错愕，随即化作怒意。
“沈蘅，你果然在这里！”
我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很快越过我，落在后面走出的顾行川身上。
顾行川已经换上官袍，乌纱束发，腰间佩着大理寺少卿的银鱼袋。堂上众人齐齐行礼，衙役的声音在青石地面上震出回响。
“参见少卿大人。”
裴砚安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死死盯着顾行川。
“你……你不是顾仵作？”
顾行川在案后坐下，神色淡淡。
“裴公子方才不是要状告本官拐人妻室、盗取秘方？如今本官在此，你可以告了。”
裴砚安喉结滚动，半晌没能说出话。
裴家管事更是腿一软，险些跪倒。
堂外围了不少人，都是听说裴家状告义庄仵作而赶来看热闹的。方才他们大约还等着看我如何被押回裴府，如今见顾行川一身官袍，议论声瞬间变了调。
“那不是城南义庄的仵作吗？怎么成了大理寺少卿？”
“难怪裴家药行会被查，原来人家是奉命办案。”
“裴公子这状告得真是有意思，告到正主头上了。”
这些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裴砚安听见。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强撑着道：“大人既是大理寺少卿，为何隐瞒身份潜入义庄？又为何诱使沈蘅与裴家反目？我裴家清清白白，药行被查，定是有人从中构陷。”
顾行川看着他。
“裴家是否清白，不由裴公子一句话定。”
他抬手，衙役立刻呈上一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玉镯、药笺、七叶乌粉末，还有从义庄纵火人身上搜出的银扣和腰牌。
裴砚安看见那只玉镯时，神色明显一变。
我忽然明白，他并非全然不知。
至少他知道这镯子重要。
顾行川道：“五年前贡药案，边军三千将士服用回阳散后暴亡，案卷定为疫病误判、药方失当，沈女医因此获罪。可本官重验旧尸，发现死者肺腑残留七叶乌毒性。裴氏药行当年负责贡药炮制，楚家负责押送入库。裴公子说这是构陷，那不妨解释一下，七叶乌为何会出现在裴家炮制处？”
裴砚安脸色僵硬。
“我那时年幼，药行之事由我父亲和管事打理，我如何知道？”
“那这几日纵火义庄，强夺玉镯，也是你父亲安排的？”
裴砚安猛地抬头。
顾行川继续道：“纵火人已招，火油出自裴家外院，银扣出自楚家下人。裴公子若仍说不知，本官可以传楚姑娘上堂。”
裴砚安的神色终于乱了。
“此事与明珠无关！”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凉。
到了这个时候，他第一反应仍是护楚明珠。
也好。
这样我连最后一点替他惋惜的心都没有了。
顾行川没有再看他，只转向我。
“沈蘅。”
我走上前。
他将那张药笺递给我：“你是沈女医之女，也是证物持有人。堂上之事，你可亲自陈述。”
我的手微微收紧。
堂中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若是从前，我一定会惧怕。可此刻我看着母亲留下的字迹，忽然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她五年前孤身入狱，明知自己可能出不来，仍想方设法给我留下证据。她没有怕，我也不能怕。
我跪在堂前，将药笺高举过头。
“民女沈蘅，状告裴氏药行与楚家私换贡药，害边军将士暴亡，又嫁祸我母沈氏。此药笺为我母亲死前藏于玉镯夹层，记明七叶乌与回阳散相冲，贡药方中原无七叶乌，而裴氏炮制处有异。请大理寺重查旧案，还亡者清白。”
话音落下，堂中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裴砚安怔怔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从前在裴府，我总是低眉顺眼，不争不抢。他大约以为我会一辈子这样，哪怕被踩进泥里，也只会抹着眼泪求他拉我一把。
可我今日跪在公堂上，不是求他。
我是要掀开裴家的皮。
顾行川接过药笺，命人呈上新查封的账册。
几名书吏当堂翻检，顾行川让我上前辨认。
我看见那些旧账时，心口猛地一跳。
“这一册我抄过。”
裴砚安立刻道：“你胡说！药行账册怎会让你一个内宅女子抄录？”
我没有看他，只指着其中一页：“这页记的是干姜、当归、白术入库，看似寻常，可我记得原册这里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乌七三钱，入北仓’。后来我抄完，裴夫人亲手将原册烧了，说是旧账无用。”
书吏立刻取来药行封存的残页对照。
那残页边缘焦黑，显然曾被火烧过。顾行川用镊子夹起，放到灯下，果然在残墨中看见一个模糊的“乌”字。
堂外一片哗然。
裴砚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看向我，声音发颤：“沈蘅，你为何记得这些？”
我终于看了他一眼。
“因为裴夫人说，裴家养我，我不能做无用之人。那些年我抄过的账，比你看过的书还多。”
他像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衙役进来禀报：“大人，尚书府楚姑娘求见，说有贡药案要情禀告。”
裴砚安猛地回头。
我也怔了一下。
很快，楚明珠被带上堂。
她今日没有了往日精致，鬓发微乱，眼睛红肿，像是哭过许久。她一进堂，先看了一眼裴砚安，随后便扑通跪下。
“大人，民女愿作证。”
裴砚安脸色骤变：“明珠！”
楚明珠没有看他，只颤声道：“五年前贡药案，七叶乌并非楚家所换，是裴家药行为谋利，将劣药混入贡药，再用七叶乌掩盖药性。楚家只是受裴家蒙蔽，才替他们押送入库。”
裴砚安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
楚明珠泪水落下，却不再是从前那种柔弱无辜的哭法，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狠。
“砚安，对不起。可我不能为了你，把整个楚家搭进去。”
堂中一片死寂。
我看着裴砚安一点点灰败下去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幕竟有些熟悉。
他为了楚明珠弃我、辱我、把我抵给旁人；如今楚明珠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他推了出去。
原来薄情的人，也终会被薄情反噬。
顾行川敲下惊堂木，声音沉冷。
“传裴夫人，提押裴家药行管事。贡药旧案，今日重审。”
裴砚安站在堂中，身上仍是那副贵公子的打扮，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躁。他身旁站着裴家管事，手里捧着一沓状纸，见我从侧门进来，脸上先露出错愕，随即化作怒意。
“沈蘅，你果然在这里！”
我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很快越过我，落在后面走出的顾行川身上。
顾行川已经换上官袍，乌纱束发，腰间佩着大理寺少卿的银鱼袋。堂上众人齐齐行礼，衙役的声音在青石地面上震出回响。
“参见少卿大人。”
裴砚安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死死盯着顾行川。
“你……你不是顾仵作？”
顾行川在案后坐下，神色淡淡。
“裴公子方才不是要状告本官拐人妻室、盗取秘方？如今本官在此，你可以告了。”
裴砚安喉结滚动，半晌没能说出话。
裴家管事更是腿一软，险些跪倒。
堂外围了不少人，都是听说裴家状告义庄仵作而赶来看热闹的。方才他们大约还等着看我如何被押回裴府，如今见顾行川一身官袍，议论声瞬间变了调。
“那不是城南义庄的仵作吗？怎么成了大理寺少卿？”
“难怪裴家药行会被查，原来人家是奉命办案。”
“裴公子这状告得真是有意思，告到正主头上了。”
这些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裴砚安听见。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强撑着道：“大人既是大理寺少卿，为何隐瞒身份潜入义庄？又为何诱使沈蘅与裴家反目？我裴家清清白白，药行被查，定是有人从中构陷。”
顾行川看着他。
“裴家是否清白，不由裴公子一句话定。”
他抬手，衙役立刻呈上一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玉镯、药笺、七叶乌粉末，还有从义庄纵火人身上搜出的银扣和腰牌。
裴砚安看见那只玉镯时，神色明显一变。
我忽然明白，他并非全然不知。
至少他知道这镯子重要。
顾行川道：“五年前贡药案，边军三千将士服用回阳散后暴亡，案卷定为疫病误判、药方失当，沈女医因此获罪。可本官重验旧尸，发现死者肺腑残留七叶乌毒性。裴氏药行当年负责贡药炮制，楚家负责押送入库。裴公子说这是构陷，那不妨解释一下，七叶乌为何会出现在裴家炮制处？”
裴砚安脸色僵硬。
“我那时年幼，药行之事由我父亲和管事打理，我如何知道？”
“那这几日纵火义庄，强夺玉镯，也是你父亲安排的？”
裴砚安猛地抬头。
顾行川继续道：“纵火人已招，火油出自裴家外院，银扣出自楚家下人。裴公子若仍说不知，本官可以传楚姑娘上堂。”
裴砚安的神色终于乱了。
“此事与明珠无关！”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凉。
到了这个时候，他第一反应仍是护楚明珠。
也好。
这样我连最后一点替他惋惜的心都没有了。
顾行川没有再看他，只转向我。
“沈蘅。”
我走上前。
他将那张药笺递给我：“你是沈女医之女，也是证物持有人。堂上之事，你可亲自陈述。”
我的手微微收紧。
堂中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若是从前，我一定会惧怕。可此刻我看着母亲留下的字迹，忽然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她五年前孤身入狱，明知自己可能出不来，仍想方设法给我留下证据。她没有怕，我也不能怕。
我跪在堂前，将药笺高举过头。
“民女沈蘅，状告裴氏药行与楚家私换贡药，害边军将士暴亡，又嫁祸我母沈氏。此药笺为我母亲死前藏于玉镯夹层，记明七叶乌与回阳散相冲，贡药方中原无七叶乌，而裴氏炮制处有异。请大理寺重查旧案，还亡者清白。”
话音落下，堂中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裴砚安怔怔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从前在裴府，我总是低眉顺眼，不争不抢。他大约以为我会一辈子这样，哪怕被踩进泥里，也只会抹着眼泪求他拉我一把。
可我今日跪在公堂上，不是求他。
我是要掀开裴家的皮。
顾行川接过药笺，命人呈上新查封的账册。
几名书吏当堂翻检，顾行川让我上前辨认。
我看见那些旧账时，心口猛地一跳。
“这一册我抄过。”
裴砚安立刻道：“你胡说！药行账册怎会让你一个内宅女子抄录？”
我没有看他，只指着其中一页：“这页记的是干姜、当归、白术入库，看似寻常，可我记得原册这里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乌七三钱，入北仓’。后来我抄完，裴夫人亲手将原册烧了，说是旧账无用。”
书吏立刻取来药行封存的残页对照。
那残页边缘焦黑，显然曾被火烧过。顾行川用镊子夹起，放到灯下，果然在残墨中看见一个模糊的“乌”字。
堂外一片哗然。
裴砚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看向我，声音发颤：“沈蘅，你为何记得这些？”
我终于看了他一眼。
“因为裴夫人说，裴家养我，我不能做无用之人。那些年我抄过的账，比你看过的书还多。”
他像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衙役进来禀报：“大人，尚书府楚姑娘求见，说有贡药案要情禀告。”
裴砚安猛地回头。
我也怔了一下。
很快，楚明珠被带上堂。
她今日没有了往日精致，鬓发微乱，眼睛红肿，像是哭过许久。她一进堂，先看了一眼裴砚安，随后便扑通跪下。
“大人，民女愿作证。”
裴砚安脸色骤变：“明珠！”
楚明珠没有看他，只颤声道：“五年前贡药案，七叶乌并非楚家所换，是裴家药行为谋利，将劣药混入贡药，再用七叶乌掩盖药性。楚家只是受裴家蒙蔽，才替他们押送入库。”
裴砚安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
楚明珠泪水落下，却不再是从前那种柔弱无辜的哭法，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狠。
“砚安，对不起。可我不能为了你，把整个楚家搭进去。”
堂中一片死寂。
我看着裴砚安一点点灰败下去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幕竟有些熟悉。
他为了楚明珠弃我、辱我、把我抵给旁人；如今楚明珠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他推了出去。
原来薄情的人，也终会被薄情反噬。
顾行川敲下惊堂木，声音沉冷。
“传裴夫人，提押裴家药行管事。贡药旧案，今日重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