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新妇归家
裴夫人毒杀我母亲的供词，是楚明珠亲口咬出来的。
她说当年贡药案发后，我母亲在狱中仍不肯认罪，还托人往外送过几次信。裴家怕她留下证据，也怕她供出裴氏炮制处有异，便买通狱卒，将掺了七叶乌的药汤送进牢中。那药不会立刻毙命，只会让人看起来像旧疾发作，死得无声无息。
裴夫人起初死不承认。
直到大理寺从当年那名狱卒家中搜出裴家银票，又找到母亲临死前被截下的半封血书，她才终于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我见到那半封血书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许多地方被血浸透，只隐约能辨出几句。
“贡药有异，裴氏不可托。”
“阿蘅年幼，求护其性命。”
“若有来日，愿真相昭雪。”
我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页边缘，却不敢碰到字迹。
原来母亲临死前，想的仍是我。
我在裴府十年，把仇人当恩人，将仇人给的一口饭、一件衣、一句怜悯，都当成不得不还的债。可母亲早就提醒过我，勿信恩情，勿忘归路。是我太年幼，也太孤单，才会把裴家的笼子错认成屋檐。
案子尘埃落定是在七日后。
圣旨下达，重审五年前贡药案。沈氏女医沉冤昭雪，追复清名，准其灵位归沈家祠堂。裴家以劣药充贡药、毒杀证人、私埋试药童子，罪责深重，家产抄没，主犯斩立决，裴氏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官奴。楚家虽主动交证，却亦涉贡药贪墨与包庇，削爵夺职，涉案之人一并下狱，楚明珠因戴罪立功免死，却被发入教坊。
裴砚安被押送出京那日，我去城外送母亲的灵柩。
沈家旧宅早已荒废，族中人听闻母亲平反，这才派人来接灵位回祠堂。他们对我客气又疏离，像终于想起还有我这样一个沈家女，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我这些年受过的苦。
我并不在意。
世上许多亲缘，本就淡得像风。我如今不再指望旁人忽然疼我。
城门外风很大。
我扶着母亲的牌位上车时，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沈蘅！”
我回头，看见裴砚安戴着枷锁，被押在流放队伍里。他瘦得几乎认不出，脸上再没有从前的骄矜，只剩下满眼仓皇与悔恨。
衙役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他却踉跄着跪倒在地。
“沈蘅，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也是裴家对不起你母亲。可我娘明日就要问斩了，她风光了一辈子，受不了那样的死法。你能不能求顾大人，让她留个全尸？”
我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几日前，他还求我救裴家，今日便只求给裴夫人一个体面。可我母亲当年死在狱中时，谁给过她体面？那些试药童子被埋在后井旁时，谁给过他们体面？边关三千将士暴亡时，又是谁替他们收过尸骨？
我轻声道：“裴砚安，她杀我母亲时，可曾想过给我母亲留条活路？”
他浑身一颤，脸色灰败下去。
“阿蘅……”
“别这样叫我。”我打断他，“你不配。”
他眼眶一点点红了，像是还想说什么，却被衙役狠狠拽起。
就在这时，另一辆囚车从城门内缓缓驶出。
楚明珠坐在囚车里，穿着粗布囚衣，脸上的脂粉早已洗尽，露出几分憔悴。她看见裴砚安跪在我面前，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冷，惊得押送的衙役都皱了眉。
“裴砚安，你到现在还求她？你求错人了，你娘昨夜在牢里疯了一样咒她，说若早知道有今日，当年就该连她一起毒死。”
裴砚安猛地回头。
“你闭嘴！”
楚明珠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我为何要闭嘴？你们裴家全是这样的人，嘴上说恩义，心里全是算计。你当初为了尚书府嫡女娶我，如今裴家倒了，又在沈蘅面前装深情。裴砚安，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裴砚安脸色惨白，像被她每个字都扎进肺腑。
楚明珠看向我，眼神里还有恨，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沈蘅，我从前最看不起你，觉得你一个孤女，凭什么占着裴砚安的婚约。如今才知道，你早早脱身，倒比我聪明。”
我没有答。
她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囚车缓缓向前，裴砚安仍怔怔跪在地上，直到衙役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他才踉跄着被拖进流放队伍。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我，眼中满是碎裂的悔意。
“沈蘅，若能重来……”
我垂下眼，扶着母亲的牌位上了马车。
没有若能重来。
有些人毁掉别人一生时，总以为一句悔不当初便能抵消所有伤害。可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他迟来的悔，不过是报应临头时的疼痛，不是良心发现。
马车驶离城门，风声渐渐远了。
我以为自己会哭，可心里反倒很平静。母亲的灵位在我身侧，玉镯戴回我腕间，金线嵌住裂痕，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顾行川骑马随在车侧。
等送完母亲灵位，沈家族人请我暂住旧宅，说往后可以替我重新择一门亲事。我谢绝了。
那位族叔有些尴尬：“你虽与顾大人拜过堂，可当日毕竟仓促，又是抵婚。如今你母亲冤案已雪，身份不同从前，若想另行打算，也不是不可。”
我还未开口，顾行川已经站在廊下。
他大约听见了，却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义庄那夜的红烛，想起他把钱袋和路引推到我面前，说走不走由我自己定；想起他在裴家人面前唤我妻子，想起他官袍加身时仍会问我怕不怕。
这场婚事起于狼狈，却并不卑贱。
我转身向族叔行了一礼。
“多谢叔父好意，只是我已有夫君，不必另行打算。”
顾行川的眼底似有光微微一动。
回大理寺取行李时，他将一封文书放在我面前。
“这是和离书。”
我指尖一顿。
他站在桌边，神色平静，却比平日沉默许多。
“案子已结，你母亲的清名也已追回。当初婚事仓促，你若想重新开始，我不会拦你。裴家已倒，京中也不会再有人敢逼你。”
我看着那封和离书，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顾行川，你是不是觉得，给我选择，便一定要把我推远？”
他怔住。
我拿起那封和离书，当着他的面，慢慢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却像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试探也撕开了。
“我当然要重新开始。”我看着他，“但不是离开你。”
顾行川许久没有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仍有薄茧，温热而稳，像那日扶我下裴府马车时一样。
“顾行川，义庄那夜你问我走不走，我选择留下。今日你再问，我还是这个答案。”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化开。
“沈蘅，你想清楚了？”
我点头。
“想清楚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不重，却郑重得像又拜了一次天地。
后来，我们没有立刻回京中顾府，而是先回了一趟城南义庄。
那里的红灯笼已经被风吹旧了，院中兰草却还活得很好。周伯母见我回来，笑着说新房还给我们留着，灶上也备了热汤面。
我站在檐下，看着那间最初让我重获自由的小屋，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京中后来传了许多话。
有人说沈家孤女命好，被裴家抵给仵作，却阴差阳错成了少卿夫人；也有人说顾少卿眼光独到，早知我母亲案中有证，才会娶我。
我听了只是一笑。
他们总喜欢把女子的出路归作命好，仿佛我若没有遇见顾行川，便活该困死在裴府。可我知道，不是我命好，是我终于没有回头。
那夜，义庄又点起红烛。
顾行川替我取下腕间玉镯，小心放进妆匣，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素银簪。
“新婚那夜仓促，什么都没给你。这个补上。”
银簪不算贵重，簪头刻着一枝小小的蘅草。
我摸着那细致纹路，忽然鼻尖发酸。
“顾行川。”
“嗯？”
“以后这里不是义庄。”
他看着我，似乎没明白。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
“是家。”
窗外竹影轻摇，红烛静静燃着。
这一次，没有人撕毁我的婚书，没有人将我当成可以抵债的物件，也没有人要我低头做谁的妾。
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归处。
她说当年贡药案发后，我母亲在狱中仍不肯认罪，还托人往外送过几次信。裴家怕她留下证据，也怕她供出裴氏炮制处有异，便买通狱卒，将掺了七叶乌的药汤送进牢中。那药不会立刻毙命，只会让人看起来像旧疾发作，死得无声无息。
裴夫人起初死不承认。
直到大理寺从当年那名狱卒家中搜出裴家银票，又找到母亲临死前被截下的半封血书，她才终于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我见到那半封血书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许多地方被血浸透，只隐约能辨出几句。
“贡药有异，裴氏不可托。”
“阿蘅年幼，求护其性命。”
“若有来日，愿真相昭雪。”
我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页边缘，却不敢碰到字迹。
原来母亲临死前，想的仍是我。
我在裴府十年，把仇人当恩人，将仇人给的一口饭、一件衣、一句怜悯，都当成不得不还的债。可母亲早就提醒过我，勿信恩情，勿忘归路。是我太年幼，也太孤单，才会把裴家的笼子错认成屋檐。
案子尘埃落定是在七日后。
圣旨下达，重审五年前贡药案。沈氏女医沉冤昭雪，追复清名，准其灵位归沈家祠堂。裴家以劣药充贡药、毒杀证人、私埋试药童子，罪责深重，家产抄没，主犯斩立决，裴氏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官奴。楚家虽主动交证，却亦涉贡药贪墨与包庇，削爵夺职，涉案之人一并下狱，楚明珠因戴罪立功免死，却被发入教坊。
裴砚安被押送出京那日，我去城外送母亲的灵柩。
沈家旧宅早已荒废，族中人听闻母亲平反，这才派人来接灵位回祠堂。他们对我客气又疏离，像终于想起还有我这样一个沈家女，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我这些年受过的苦。
我并不在意。
世上许多亲缘，本就淡得像风。我如今不再指望旁人忽然疼我。
城门外风很大。
我扶着母亲的牌位上车时，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沈蘅！”
我回头，看见裴砚安戴着枷锁，被押在流放队伍里。他瘦得几乎认不出，脸上再没有从前的骄矜，只剩下满眼仓皇与悔恨。
衙役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他却踉跄着跪倒在地。
“沈蘅，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也是裴家对不起你母亲。可我娘明日就要问斩了，她风光了一辈子，受不了那样的死法。你能不能求顾大人，让她留个全尸？”
我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几日前，他还求我救裴家，今日便只求给裴夫人一个体面。可我母亲当年死在狱中时，谁给过她体面？那些试药童子被埋在后井旁时，谁给过他们体面？边关三千将士暴亡时，又是谁替他们收过尸骨？
我轻声道：“裴砚安，她杀我母亲时，可曾想过给我母亲留条活路？”
他浑身一颤，脸色灰败下去。
“阿蘅……”
“别这样叫我。”我打断他，“你不配。”
他眼眶一点点红了，像是还想说什么，却被衙役狠狠拽起。
就在这时，另一辆囚车从城门内缓缓驶出。
楚明珠坐在囚车里，穿着粗布囚衣，脸上的脂粉早已洗尽，露出几分憔悴。她看见裴砚安跪在我面前，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冷，惊得押送的衙役都皱了眉。
“裴砚安，你到现在还求她？你求错人了，你娘昨夜在牢里疯了一样咒她，说若早知道有今日，当年就该连她一起毒死。”
裴砚安猛地回头。
“你闭嘴！”
楚明珠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我为何要闭嘴？你们裴家全是这样的人，嘴上说恩义，心里全是算计。你当初为了尚书府嫡女娶我，如今裴家倒了，又在沈蘅面前装深情。裴砚安，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裴砚安脸色惨白，像被她每个字都扎进肺腑。
楚明珠看向我，眼神里还有恨，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沈蘅，我从前最看不起你，觉得你一个孤女，凭什么占着裴砚安的婚约。如今才知道，你早早脱身，倒比我聪明。”
我没有答。
她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囚车缓缓向前，裴砚安仍怔怔跪在地上，直到衙役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他才踉跄着被拖进流放队伍。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我，眼中满是碎裂的悔意。
“沈蘅，若能重来……”
我垂下眼，扶着母亲的牌位上了马车。
没有若能重来。
有些人毁掉别人一生时，总以为一句悔不当初便能抵消所有伤害。可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他迟来的悔，不过是报应临头时的疼痛，不是良心发现。
马车驶离城门，风声渐渐远了。
我以为自己会哭，可心里反倒很平静。母亲的灵位在我身侧，玉镯戴回我腕间，金线嵌住裂痕，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顾行川骑马随在车侧。
等送完母亲灵位，沈家族人请我暂住旧宅，说往后可以替我重新择一门亲事。我谢绝了。
那位族叔有些尴尬：“你虽与顾大人拜过堂，可当日毕竟仓促，又是抵婚。如今你母亲冤案已雪，身份不同从前，若想另行打算，也不是不可。”
我还未开口，顾行川已经站在廊下。
他大约听见了，却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义庄那夜的红烛，想起他把钱袋和路引推到我面前，说走不走由我自己定；想起他在裴家人面前唤我妻子，想起他官袍加身时仍会问我怕不怕。
这场婚事起于狼狈，却并不卑贱。
我转身向族叔行了一礼。
“多谢叔父好意，只是我已有夫君，不必另行打算。”
顾行川的眼底似有光微微一动。
回大理寺取行李时，他将一封文书放在我面前。
“这是和离书。”
我指尖一顿。
他站在桌边，神色平静，却比平日沉默许多。
“案子已结，你母亲的清名也已追回。当初婚事仓促，你若想重新开始，我不会拦你。裴家已倒，京中也不会再有人敢逼你。”
我看着那封和离书，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顾行川，你是不是觉得，给我选择，便一定要把我推远？”
他怔住。
我拿起那封和离书，当着他的面，慢慢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却像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试探也撕开了。
“我当然要重新开始。”我看着他，“但不是离开你。”
顾行川许久没有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仍有薄茧，温热而稳，像那日扶我下裴府马车时一样。
“顾行川，义庄那夜你问我走不走，我选择留下。今日你再问，我还是这个答案。”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化开。
“沈蘅，你想清楚了？”
我点头。
“想清楚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不重，却郑重得像又拜了一次天地。
后来，我们没有立刻回京中顾府，而是先回了一趟城南义庄。
那里的红灯笼已经被风吹旧了，院中兰草却还活得很好。周伯母见我回来，笑着说新房还给我们留着，灶上也备了热汤面。
我站在檐下，看着那间最初让我重获自由的小屋，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京中后来传了许多话。
有人说沈家孤女命好，被裴家抵给仵作，却阴差阳错成了少卿夫人；也有人说顾少卿眼光独到，早知我母亲案中有证，才会娶我。
我听了只是一笑。
他们总喜欢把女子的出路归作命好，仿佛我若没有遇见顾行川，便活该困死在裴府。可我知道，不是我命好，是我终于没有回头。
那夜，义庄又点起红烛。
顾行川替我取下腕间玉镯，小心放进妆匣，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素银簪。
“新婚那夜仓促，什么都没给你。这个补上。”
银簪不算贵重，簪头刻着一枝小小的蘅草。
我摸着那细致纹路，忽然鼻尖发酸。
“顾行川。”
“嗯？”
“以后这里不是义庄。”
他看着我，似乎没明白。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
“是家。”
窗外竹影轻摇，红烛静静燃着。
这一次，没有人撕毁我的婚书，没有人将我当成可以抵债的物件，也没有人要我低头做谁的妾。
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