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凤冠上的东珠
我到底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而是双腿像被冻在了青石地上，怎么都迈不开。等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人群也渐渐散去，朱雀街上的热闹像潮水退尽，只剩满地被踩脏的残雪。
阿梨扶着我，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平日最伶俐，今日却安静得不像她。
我把斗篷交给她，声音听起来比自己想象中平稳：“去将军府。”
阿梨一惊：“姑娘，你现在去？”
“嗯。”我拢了拢袖口，把铜戒藏进衣袖深处，“有些话，总要当面问清楚。”
将军府是圣上新赐的宅子，坐落在兴宁坊最显眼的位置。朱漆大门，石狮镇阶，门前停着各府送礼的马车，仆从进进出出，皆衣着齐整，连门房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我站在台阶下，忽然想起从前的萧定衡。
那时他住在我家药庐后院的小厢房里，床榻窄得翻身都会撞到墙。他夜里疼醒，怕扰了我，只咬着牙不出声。后来被我发现，他还故作轻松地笑，说自己从前睡过比这更冷的地方，这已经很好了。
我信了。
我信他是无依无靠的孤身少年，信他身上那些伤都是命运亏欠他的苦，信他所有沉默都是被世道逼出来的谨慎。于是我把药庐最好的药给他，把省下的银钱给他置办冬衣，甚至在父亲病重、铺子周转不开时，也没想过丢下他。
可如今这座将军府明晃晃地立在我眼前，像一记迟来的耳光。
门房拦住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还算客气，却透着疏离：“姑娘找谁？”
“我找萧定衡。”
门房脸色微变，显然不习惯有人直呼将军名讳。他皱了皱眉：“将军今日入宫谢恩，不在府中。姑娘若有拜帖，可留下，待将军回来，小的自会通传。”
“我没有拜帖。”我看着他，“你只需告诉他，姜蘅来过。”
听到我的名字，门房神色有一瞬迟疑。他大约是听说过我的，只是这种听说，未必是什么好话。果然，旁边另一个小厮低声笑了笑：“今日来攀旧情的人倒不少，将军如今身份不同了，谁都想沾点光。”
阿梨气得脸都红了，正要争辩，被我按住手腕。
我没有理会那小厮，只往府门里看了一眼。门内影壁后露出一片红绸，檐下挂着新制的宫灯，仆妇抱着一只只锦盒匆匆走过。那不是普通迎客的布置，倒更像是为喜事预备。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深，却一直往外渗血。
就在这时，一队侯府仆从从门内出来，为首的嬷嬷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没有完全合拢，里头露出一角赤金凤冠。雪光一照，冠上珠玉熠熠生辉，其中最大的一颗东珠嵌在正中，光泽莹润，仿佛含着一汪月色。
我整个人僵住。
那颗东珠，我认得。
两年前，北境疫病四起，军中伤兵无药可用。萧定衡旧伤复发，随信寄来的字迹都是抖的。我得知城外疫村有一味药能救他，不顾父亲劝阻，独自背着药箱入村。回来时我高烧三日，险些没醒过来。
后来朝廷赏了他一匣东珠，他托人给我带来最大的一颗，说那是他欠我的聘礼。
我捧着那颗东珠看了整整一夜，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亮的东西。可后来边关又缺军饷，他来信说粮草迟迟不到，军中快撑不住了。我便把东珠卖了，又添上药庐半年的进项，一并托人送去。
我那时还笑着对阿梨说，聘礼早晚会有，先让他活着回来要紧。
原来聘礼真的有。
只是戴在了别人头上。
那嬷嬷见我盯着凤冠，立刻将匣盖合上，眼神冷淡地扫过我：“将军府门前，也是你能乱看的地方？”
我喉间发涩，轻声问：“那凤冠，是给沈姑娘的？”
嬷嬷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眉梢微挑：“自然是给未来将军夫人的。圣上虽还未正式赐婚，可满京城谁不知沈姑娘与将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未来将军夫人。
这几个字落下来时，我忽然连站都站不稳了。
阿梨扶住我，急得声音发颤：“姑娘，我们走吧，别问了。”
可我偏偏还想问。
我想问萧定衡，那颗东珠从我手里离开时，他知不知道它会去哪里。想问三年前的铜戒算什么，两年前的东珠又算什么。更想问他今日看见我站在人群里时，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瞬觉得亏欠。
可是将军府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
门缝合拢的那一刻，我看见满院红绸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条细细的血痕。
回药庐的路上，阿梨一直小心翼翼看我。我知道她怕我哭，可我竟没有掉一滴眼泪。人的心若被刀慢慢割，兴许还能疼得喊出声；可若是一瞬间被冻住，反倒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天色擦黑时，我坐在药庐柜台后，把那件青色斗篷一针一线拆开。
阿梨拦我：“姑娘，这是你熬了几夜才做好的。”
“用不上了。”我把棉絮一点点扯出来，声音很轻，“留着也是占地方。”
话音刚落，药庐外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见萧定衡站在门外。雪落在他的肩上，银甲已换成玄色常服，眉眼间仍带着一路赶来的风尘。他看着我手里被拆了一半的斗篷，神色微微一变。
“阿蘅。”
他低声唤我，像从前每一次夜归时那样。
可这一次，我没有应他。
不是不想，而是双腿像被冻在了青石地上，怎么都迈不开。等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人群也渐渐散去，朱雀街上的热闹像潮水退尽，只剩满地被踩脏的残雪。
阿梨扶着我，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平日最伶俐，今日却安静得不像她。
我把斗篷交给她，声音听起来比自己想象中平稳：“去将军府。”
阿梨一惊：“姑娘，你现在去？”
“嗯。”我拢了拢袖口，把铜戒藏进衣袖深处，“有些话，总要当面问清楚。”
将军府是圣上新赐的宅子，坐落在兴宁坊最显眼的位置。朱漆大门，石狮镇阶，门前停着各府送礼的马车，仆从进进出出，皆衣着齐整，连门房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我站在台阶下，忽然想起从前的萧定衡。
那时他住在我家药庐后院的小厢房里，床榻窄得翻身都会撞到墙。他夜里疼醒，怕扰了我，只咬着牙不出声。后来被我发现，他还故作轻松地笑，说自己从前睡过比这更冷的地方，这已经很好了。
我信了。
我信他是无依无靠的孤身少年，信他身上那些伤都是命运亏欠他的苦，信他所有沉默都是被世道逼出来的谨慎。于是我把药庐最好的药给他，把省下的银钱给他置办冬衣，甚至在父亲病重、铺子周转不开时，也没想过丢下他。
可如今这座将军府明晃晃地立在我眼前，像一记迟来的耳光。
门房拦住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还算客气，却透着疏离：“姑娘找谁？”
“我找萧定衡。”
门房脸色微变，显然不习惯有人直呼将军名讳。他皱了皱眉：“将军今日入宫谢恩，不在府中。姑娘若有拜帖，可留下，待将军回来，小的自会通传。”
“我没有拜帖。”我看着他，“你只需告诉他，姜蘅来过。”
听到我的名字，门房神色有一瞬迟疑。他大约是听说过我的，只是这种听说，未必是什么好话。果然，旁边另一个小厮低声笑了笑：“今日来攀旧情的人倒不少，将军如今身份不同了，谁都想沾点光。”
阿梨气得脸都红了，正要争辩，被我按住手腕。
我没有理会那小厮，只往府门里看了一眼。门内影壁后露出一片红绸，檐下挂着新制的宫灯，仆妇抱着一只只锦盒匆匆走过。那不是普通迎客的布置，倒更像是为喜事预备。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深，却一直往外渗血。
就在这时，一队侯府仆从从门内出来，为首的嬷嬷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没有完全合拢，里头露出一角赤金凤冠。雪光一照，冠上珠玉熠熠生辉，其中最大的一颗东珠嵌在正中，光泽莹润，仿佛含着一汪月色。
我整个人僵住。
那颗东珠，我认得。
两年前，北境疫病四起，军中伤兵无药可用。萧定衡旧伤复发，随信寄来的字迹都是抖的。我得知城外疫村有一味药能救他，不顾父亲劝阻，独自背着药箱入村。回来时我高烧三日，险些没醒过来。
后来朝廷赏了他一匣东珠，他托人给我带来最大的一颗，说那是他欠我的聘礼。
我捧着那颗东珠看了整整一夜，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亮的东西。可后来边关又缺军饷，他来信说粮草迟迟不到，军中快撑不住了。我便把东珠卖了，又添上药庐半年的进项，一并托人送去。
我那时还笑着对阿梨说，聘礼早晚会有，先让他活着回来要紧。
原来聘礼真的有。
只是戴在了别人头上。
那嬷嬷见我盯着凤冠，立刻将匣盖合上，眼神冷淡地扫过我：“将军府门前，也是你能乱看的地方？”
我喉间发涩，轻声问：“那凤冠，是给沈姑娘的？”
嬷嬷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眉梢微挑：“自然是给未来将军夫人的。圣上虽还未正式赐婚，可满京城谁不知沈姑娘与将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未来将军夫人。
这几个字落下来时，我忽然连站都站不稳了。
阿梨扶住我，急得声音发颤：“姑娘，我们走吧，别问了。”
可我偏偏还想问。
我想问萧定衡，那颗东珠从我手里离开时，他知不知道它会去哪里。想问三年前的铜戒算什么，两年前的东珠又算什么。更想问他今日看见我站在人群里时，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瞬觉得亏欠。
可是将军府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
门缝合拢的那一刻，我看见满院红绸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条细细的血痕。
回药庐的路上，阿梨一直小心翼翼看我。我知道她怕我哭，可我竟没有掉一滴眼泪。人的心若被刀慢慢割，兴许还能疼得喊出声；可若是一瞬间被冻住，反倒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天色擦黑时，我坐在药庐柜台后，把那件青色斗篷一针一线拆开。
阿梨拦我：“姑娘，这是你熬了几夜才做好的。”
“用不上了。”我把棉絮一点点扯出来，声音很轻，“留着也是占地方。”
话音刚落，药庐外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见萧定衡站在门外。雪落在他的肩上，银甲已换成玄色常服，眉眼间仍带着一路赶来的风尘。他看着我手里被拆了一半的斗篷，神色微微一变。
“阿蘅。”
他低声唤我，像从前每一次夜归时那样。
可这一次，我没有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