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日立婚书
萧定衡走后，那一夜的雪下到天明。
药庐檐下积了厚厚一层白，风铃被冻住，只偶尔在寒风里轻轻撞一下，声响钝得像隔着一层旧梦。我坐在柜台后，把那枚铜戒收进掌心，又放下，又重新握住，如此反复了许多次，直到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才发现指节早已僵得发疼。
阿梨守了我半夜，眼睛哭得发肿。她原本想劝我睡一会儿，可见我始终不说话，便默默去后院烧水煎药。炉火升起来时，苦药味顺着门缝漫进来，像从前每一个寻常清晨，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起身去了里屋。
箱笼最底下，压着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红缎是去年秋天买的，花了我大半年的积蓄。那时候萧定衡还在北境，来信说战事将平，若无意外，冬前便能回京。我看着那封信，欢喜得一夜没睡，第二日便去了布庄，把掌柜珍藏的那匹红缎买了下来。
阿梨那时还笑我心急，说八字才有一撇，我便连嫁衣都备上了。我嘴上嗔她多话，夜里却趴在灯下，一针一线绣得比诊脉还仔细。袖口的并蒂莲绣了拆，拆了又绣，总觉得不够好，怕他看见时笑我手笨。
如今那件嫁衣铺在膝上，红得刺眼。
我摸过袖口未绣完的莲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三个月”。那样熟悉的语气，那样恳切的眼神，若放在从前，我大约又会替他找出许多理由。他是身不由己，他初入王府，他握不住自己的婚事，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可是一个人若总让我等，便说明在他的安排里，我永远都不是最要紧的那一个。
阿梨端着药进来时，看见我把嫁衣叠好，又将药铺的地契、这些年攒下的银票和父亲留下的旧户籍文书一并放进匣中。她愣了愣，小心问：“姑娘，你要做什么？”
“等他来。”我合上匣盖，声音因一夜未眠有些哑，“我想再问他最后一次。”
阿梨眼眶又红了：“若他还是让你等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把铜戒放在匣子最上方。那枚戒指轻得很，可落下去时，木匣里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我就不等了。”
午后，萧定衡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眼下有淡淡青影，像是一夜未睡。入门时，他先看向柜台旁的灰盆，那里还残着昨夜被我扫进去的桂花酥。点心早已冷透，糖皮沾了药灰，狼狈得不像样。他目光停了片刻，像被什么刺中，却终究没有开口。
我让阿梨去后院看火，自己将木匣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我说，“药庐地契，银票，父亲旧籍，还有我绣好的嫁衣。”
萧定衡眉心微动：“阿蘅，你这是……”
“我不要将军府，也不要王府给的体面。”我抬眼看他，尽量让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你若真想娶我，明日随我去县衙立婚书。药庐后院还能摆两桌酒，街坊邻里来喝一杯，我便认你是我的夫君。”
他说过许多次要娶我，可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把这一句话逼到他面前。
药庐里一时静得只剩炉火声。萧定衡低头看着那匣东西，神色一点点沉下去。他的手落在匣盖边缘，指节微微收紧，却迟迟没有碰那枚铜戒。
“阿蘅。”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婚书不能立。”
我看着他，胸口反倒平静下来：“为什么？”
“现在立婚书，会把你推到风口浪尖。王府不会容你，沈家也不会容你。你父亲年迈，阿梨又只是个小姑娘，你拿什么同他们抗衡？”他抬眼看我，眼底有焦灼，也有某种我看不懂的痛意，“我不是不愿，是不能。”
“不能到什么时候？”我问，“等你掌住北境军权？等你能同王府谈条件？还是等沈玉瑶先进门，等我成了你府里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萧定衡脸色微白：“我不会让你做妾。”
“那我做什么？”我轻声问，“做你心里的人？做你夜里翻墙来哄一哄的人？做满京城都不知道，却要替你守着旧诺的人？”
他像是被我逼得无路可退，忽然伸手按住那只木匣，哑声道：“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一定退婚。”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话像极了一个精致的药方，纸面上写满能救命的药材，可真端到病人面前时，碗里却空空如也。
“三个月后若退不了呢？”
“我会退。”他几乎是立刻答。
“若镇北王府不许呢？若承恩侯府不放呢？若圣上赐婚呢？”我一连问下去，看着他眼里的坚定被一点点逼出裂痕，“萧定衡，你要我等的不是三个月，你要我等的是你从那些人手里讨来一个空隙。可这个空隙什么时候有，会不会有，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我不会负你。”
这句话从前能让我安心，如今却只让我想笑。世上最轻易的承诺，大约就是“不会负你”，因为说出口时不需要代价，承担时却总有人替他受苦。
我把木匣收回来，将铜戒重新放到桌上。
“明日辰时，我在县衙门口等你。”我说，“你来，我们就立婚书；你不来，我便当这五年从未有过。”
萧定衡猛地看向我，眼底终于露出慌乱：“阿蘅，不要这样逼我。”
我抬手理了理匣中嫁衣的褶皱，红缎在指下光滑冰冷，像一片不该开在冬日里的花。
“不是我逼你。”我看着他，“是你把我逼到了这里。”
他站了很久，似乎想说服我，也似乎想说服他自己。可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只将那枚铜戒握进掌心，低声道：“明日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他离开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却仍阴沉沉的。阿梨从后院出来，看着他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道：“姑娘，他会来吗？”
我没有回答。
那一晚，我没有再拆嫁衣，也没有睡。我坐在灯下，把未绣完的并蒂莲一针一针补齐。针尖几次扎破指腹，血珠渗进红线里，很快便看不分明。
天快亮时，药庐外传来一阵马车声。
我以为是萧定衡，却看见一名穿侯府衣裳的嬷嬷站在门前，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向我行了半礼，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
“姜姑娘，我们姑娘身子不适，听闻你医术不错，特请你过府看诊。”
我看着她袖口绣着的承恩侯府纹样，忽然明白，有些答案，萧定衡还没给，旁人已经替他送来了。
药庐檐下积了厚厚一层白，风铃被冻住，只偶尔在寒风里轻轻撞一下，声响钝得像隔着一层旧梦。我坐在柜台后，把那枚铜戒收进掌心，又放下，又重新握住，如此反复了许多次，直到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才发现指节早已僵得发疼。
阿梨守了我半夜，眼睛哭得发肿。她原本想劝我睡一会儿，可见我始终不说话，便默默去后院烧水煎药。炉火升起来时，苦药味顺着门缝漫进来，像从前每一个寻常清晨，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起身去了里屋。
箱笼最底下，压着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红缎是去年秋天买的，花了我大半年的积蓄。那时候萧定衡还在北境，来信说战事将平，若无意外，冬前便能回京。我看着那封信，欢喜得一夜没睡，第二日便去了布庄，把掌柜珍藏的那匹红缎买了下来。
阿梨那时还笑我心急，说八字才有一撇，我便连嫁衣都备上了。我嘴上嗔她多话，夜里却趴在灯下，一针一线绣得比诊脉还仔细。袖口的并蒂莲绣了拆，拆了又绣，总觉得不够好，怕他看见时笑我手笨。
如今那件嫁衣铺在膝上，红得刺眼。
我摸过袖口未绣完的莲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三个月”。那样熟悉的语气，那样恳切的眼神，若放在从前，我大约又会替他找出许多理由。他是身不由己，他初入王府，他握不住自己的婚事，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可是一个人若总让我等，便说明在他的安排里，我永远都不是最要紧的那一个。
阿梨端着药进来时，看见我把嫁衣叠好，又将药铺的地契、这些年攒下的银票和父亲留下的旧户籍文书一并放进匣中。她愣了愣，小心问：“姑娘，你要做什么？”
“等他来。”我合上匣盖，声音因一夜未眠有些哑，“我想再问他最后一次。”
阿梨眼眶又红了：“若他还是让你等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把铜戒放在匣子最上方。那枚戒指轻得很，可落下去时，木匣里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我就不等了。”
午后，萧定衡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眼下有淡淡青影，像是一夜未睡。入门时，他先看向柜台旁的灰盆，那里还残着昨夜被我扫进去的桂花酥。点心早已冷透，糖皮沾了药灰，狼狈得不像样。他目光停了片刻，像被什么刺中，却终究没有开口。
我让阿梨去后院看火，自己将木匣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我说，“药庐地契，银票，父亲旧籍，还有我绣好的嫁衣。”
萧定衡眉心微动：“阿蘅，你这是……”
“我不要将军府，也不要王府给的体面。”我抬眼看他，尽量让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你若真想娶我，明日随我去县衙立婚书。药庐后院还能摆两桌酒，街坊邻里来喝一杯，我便认你是我的夫君。”
他说过许多次要娶我，可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把这一句话逼到他面前。
药庐里一时静得只剩炉火声。萧定衡低头看着那匣东西，神色一点点沉下去。他的手落在匣盖边缘，指节微微收紧，却迟迟没有碰那枚铜戒。
“阿蘅。”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婚书不能立。”
我看着他，胸口反倒平静下来：“为什么？”
“现在立婚书，会把你推到风口浪尖。王府不会容你，沈家也不会容你。你父亲年迈，阿梨又只是个小姑娘，你拿什么同他们抗衡？”他抬眼看我，眼底有焦灼，也有某种我看不懂的痛意，“我不是不愿，是不能。”
“不能到什么时候？”我问，“等你掌住北境军权？等你能同王府谈条件？还是等沈玉瑶先进门，等我成了你府里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萧定衡脸色微白：“我不会让你做妾。”
“那我做什么？”我轻声问，“做你心里的人？做你夜里翻墙来哄一哄的人？做满京城都不知道，却要替你守着旧诺的人？”
他像是被我逼得无路可退，忽然伸手按住那只木匣，哑声道：“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一定退婚。”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话像极了一个精致的药方，纸面上写满能救命的药材，可真端到病人面前时，碗里却空空如也。
“三个月后若退不了呢？”
“我会退。”他几乎是立刻答。
“若镇北王府不许呢？若承恩侯府不放呢？若圣上赐婚呢？”我一连问下去，看着他眼里的坚定被一点点逼出裂痕，“萧定衡，你要我等的不是三个月，你要我等的是你从那些人手里讨来一个空隙。可这个空隙什么时候有，会不会有，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我不会负你。”
这句话从前能让我安心，如今却只让我想笑。世上最轻易的承诺，大约就是“不会负你”，因为说出口时不需要代价，承担时却总有人替他受苦。
我把木匣收回来，将铜戒重新放到桌上。
“明日辰时，我在县衙门口等你。”我说，“你来，我们就立婚书；你不来，我便当这五年从未有过。”
萧定衡猛地看向我，眼底终于露出慌乱：“阿蘅，不要这样逼我。”
我抬手理了理匣中嫁衣的褶皱，红缎在指下光滑冰冷，像一片不该开在冬日里的花。
“不是我逼你。”我看着他，“是你把我逼到了这里。”
他站了很久，似乎想说服我，也似乎想说服他自己。可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只将那枚铜戒握进掌心，低声道：“明日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他离开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却仍阴沉沉的。阿梨从后院出来，看着他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道：“姑娘，他会来吗？”
我没有回答。
那一晚，我没有再拆嫁衣，也没有睡。我坐在灯下，把未绣完的并蒂莲一针一针补齐。针尖几次扎破指腹，血珠渗进红线里，很快便看不分明。
天快亮时，药庐外传来一阵马车声。
我以为是萧定衡，却看见一名穿侯府衣裳的嬷嬷站在门前，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向我行了半礼，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
“姜姑娘，我们姑娘身子不适，听闻你医术不错，特请你过府看诊。”
我看着她袖口绣着的承恩侯府纹样，忽然明白，有些答案，萧定衡还没给，旁人已经替他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