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路遇旧故人
出京三十里后，天又阴了下来。
官道两侧都是枯树，枝头挂着未融的残雪，偶尔有寒鸦掠过，叫声被风吹得零碎。车夫说再往前便到清河驿，若想赶去南边，最好在那里换马歇脚。我点了点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可眼前总浮现萧定衡站在城门下的模样。
他没有追上来。
这个念头升起时，我心里竟分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人真是贪心，明明已经决定走，却仍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瞬间，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究竟值不值得一场不顾一切。
可萧定衡从来不是会不顾一切的人。
他太清楚利害，也太懂取舍。他会为我心疼，会为我熬夜奔走，会在我受伤时露出那样慌乱的神情，却不会真正把我放到王府、侯府和他那条青云路之前。从前我以为这是他的沉稳，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我被放在取舍之外太久，竟把委屈当成了体谅。
马车忽然一震，停了下来。
阿梨掀开帘子：“怎么了？”
车夫的声音有些发紧：“前头有人拦路。”
我睁开眼，透过半卷的车帘看出去。官道前方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边站着两个穿灰衣的随从，为首那人披着白狐裘，手里撑一柄素伞。雪色与伞影之间，他眉目清润，身形颀长，像是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怔了怔。
“裴大人？”
裴砚舟抬眼看向我，微微颔首：“姜姑娘。”
他是太医院院判裴怀谨的独子，也是父亲旧友之子。几年前父亲还在世时，裴砚舟曾来药庐取过几回孤本医书。那时他还未入仕，性子冷清，却待人极有礼数。后来听闻他中了探花，入了大理寺，专查京中权贵案，便少有往来。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裴砚舟走到车前，目光先落在我颈侧包着的细布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我奉命出京办差，恰好听闻姜姑娘离城，便在此处等一等。”
“等我？”我心中微紧。
他看出我的戒备，语气仍旧温和：“姜老先生生前托我父亲照看你，只是这些年我在外任职，疏忽了。昨夜将军府门前的事已经传开，今日你一出城，只怕后头不会太平。”
阿梨立刻紧张起来：“裴大人的意思是，萧将军还会派人来拦我们？”
裴砚舟没有直接回答，只看向我：“拦你的未必是萧定衡，也可能是王府，或承恩侯府。婚期在即，任何流言都会碍他们的眼。你若只是回乡祭祖，路上或许无事；可若有人认定你手里还握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便未必肯让你平安离京。”
我想起那份被撕碎的婚书草契，又想起萧定衡昨夜苍白的脸色。那张纸既能藏在旧药箱里，便说明它从前对他极要紧，如今虽被我撕了，谁又知道还有没有旁的副本。
“裴大人为何帮我？”我问。
裴砚舟握伞的手指修长，伞沿落下的雪被风吹散。他看着我，目光坦然：“你父亲曾救过我母亲一命，我欠姜家一个人情。更何况，若京中权贵为遮一桩婚事，便能逼得一个医女走投无路，大理寺也不该装作看不见。”
这话说得平静，却有一种不容轻慢的分量。
我沉默片刻，终究放下车帘，从车上下来。冷风扑面，我拢紧披风，向他行了一礼：“若如此，便多谢裴大人提醒。但我不愿牵连你，出了清河驿，我会改走水路。”
裴砚舟似乎早料到我会这样说，微微一笑：“水路已经有人守着。姜姑娘若信我，可随我去一处别院暂避三日，待风声过去，再由我安排人送你南下。”
阿梨看向我，眼中满是询问。
我也犹豫了。裴砚舟与我虽算旧识，却多年未见，眼下京城里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我早已不敢轻易相信谁。可他方才说得不错，以我和阿梨两个女子，带着父亲牌位和几件行囊，若真有人在路上动手，连求救都未必来得及。
正迟疑间，官道后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裴砚舟侧耳一听，神色淡了些：“来得比我想得快。”
我回头看去，只见远处雪雾里有几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暗色劲装，不像将军府亲兵，也不像寻常衙役。车夫吓得脸色发白，阿梨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
裴砚舟将伞递给随从，声音仍旧不急不缓：“姜姑娘，上我的车。”
这一次，我没有再推辞。
我们刚换上裴砚舟的马车，那几骑便追至近前。为首之人勒马拦路，目光扫过原先那辆雇来的车，沉声道：“车里的人呢？”
裴砚舟掀开帘子，露出半张清冷的脸：“你们找谁？”
那人显然认得他，脸色微变，立刻翻身下马行礼：“裴大人。”
“官道拦车，腰牌何在？”裴砚舟语气不重，却让那几人都僵了一瞬，“若是奉命办差，便拿文书给我看。若不是，今日我便当你们劫道，一并带回大理寺。”
几人面面相觑，竟无人敢应。
我坐在车内，透过帘缝看见那为首之人额角渗出冷汗，心底终于明白，裴砚舟不是偶然等在这里。他或许早就知道会有人追来，才特意拦在清河驿前。
僵持片刻后，那几人不敢再纠缠，只说认错了人，很快退到路旁。
马车重新驶动时，阿梨长长吐出一口气，几乎瘫坐下来。我却仍掀着帘缝，望着那些人远去的方向。风雪迷眼，我看不清他们腰间的纹样，只隐约瞧见一块暗红色的牌子。
那颜色像极了承恩侯府廊下挂着的新红。
我慢慢放下帘子，指尖一片冰凉。
原来我一出京，便已经不是自由身。
官道两侧都是枯树，枝头挂着未融的残雪，偶尔有寒鸦掠过，叫声被风吹得零碎。车夫说再往前便到清河驿，若想赶去南边，最好在那里换马歇脚。我点了点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可眼前总浮现萧定衡站在城门下的模样。
他没有追上来。
这个念头升起时，我心里竟分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人真是贪心，明明已经决定走，却仍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瞬间，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究竟值不值得一场不顾一切。
可萧定衡从来不是会不顾一切的人。
他太清楚利害，也太懂取舍。他会为我心疼，会为我熬夜奔走，会在我受伤时露出那样慌乱的神情，却不会真正把我放到王府、侯府和他那条青云路之前。从前我以为这是他的沉稳，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我被放在取舍之外太久，竟把委屈当成了体谅。
马车忽然一震，停了下来。
阿梨掀开帘子：“怎么了？”
车夫的声音有些发紧：“前头有人拦路。”
我睁开眼，透过半卷的车帘看出去。官道前方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边站着两个穿灰衣的随从，为首那人披着白狐裘，手里撑一柄素伞。雪色与伞影之间，他眉目清润，身形颀长，像是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怔了怔。
“裴大人？”
裴砚舟抬眼看向我，微微颔首：“姜姑娘。”
他是太医院院判裴怀谨的独子，也是父亲旧友之子。几年前父亲还在世时，裴砚舟曾来药庐取过几回孤本医书。那时他还未入仕，性子冷清，却待人极有礼数。后来听闻他中了探花，入了大理寺，专查京中权贵案，便少有往来。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裴砚舟走到车前，目光先落在我颈侧包着的细布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我奉命出京办差，恰好听闻姜姑娘离城，便在此处等一等。”
“等我？”我心中微紧。
他看出我的戒备，语气仍旧温和：“姜老先生生前托我父亲照看你，只是这些年我在外任职，疏忽了。昨夜将军府门前的事已经传开，今日你一出城，只怕后头不会太平。”
阿梨立刻紧张起来：“裴大人的意思是，萧将军还会派人来拦我们？”
裴砚舟没有直接回答，只看向我：“拦你的未必是萧定衡，也可能是王府，或承恩侯府。婚期在即，任何流言都会碍他们的眼。你若只是回乡祭祖，路上或许无事；可若有人认定你手里还握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便未必肯让你平安离京。”
我想起那份被撕碎的婚书草契，又想起萧定衡昨夜苍白的脸色。那张纸既能藏在旧药箱里，便说明它从前对他极要紧，如今虽被我撕了，谁又知道还有没有旁的副本。
“裴大人为何帮我？”我问。
裴砚舟握伞的手指修长，伞沿落下的雪被风吹散。他看着我，目光坦然：“你父亲曾救过我母亲一命，我欠姜家一个人情。更何况，若京中权贵为遮一桩婚事，便能逼得一个医女走投无路，大理寺也不该装作看不见。”
这话说得平静，却有一种不容轻慢的分量。
我沉默片刻，终究放下车帘，从车上下来。冷风扑面，我拢紧披风，向他行了一礼：“若如此，便多谢裴大人提醒。但我不愿牵连你，出了清河驿，我会改走水路。”
裴砚舟似乎早料到我会这样说，微微一笑：“水路已经有人守着。姜姑娘若信我，可随我去一处别院暂避三日，待风声过去，再由我安排人送你南下。”
阿梨看向我，眼中满是询问。
我也犹豫了。裴砚舟与我虽算旧识，却多年未见，眼下京城里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我早已不敢轻易相信谁。可他方才说得不错，以我和阿梨两个女子，带着父亲牌位和几件行囊，若真有人在路上动手，连求救都未必来得及。
正迟疑间，官道后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裴砚舟侧耳一听，神色淡了些：“来得比我想得快。”
我回头看去，只见远处雪雾里有几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暗色劲装，不像将军府亲兵，也不像寻常衙役。车夫吓得脸色发白，阿梨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
裴砚舟将伞递给随从，声音仍旧不急不缓：“姜姑娘，上我的车。”
这一次，我没有再推辞。
我们刚换上裴砚舟的马车，那几骑便追至近前。为首之人勒马拦路，目光扫过原先那辆雇来的车，沉声道：“车里的人呢？”
裴砚舟掀开帘子，露出半张清冷的脸：“你们找谁？”
那人显然认得他，脸色微变，立刻翻身下马行礼：“裴大人。”
“官道拦车，腰牌何在？”裴砚舟语气不重，却让那几人都僵了一瞬，“若是奉命办差，便拿文书给我看。若不是，今日我便当你们劫道，一并带回大理寺。”
几人面面相觑，竟无人敢应。
我坐在车内，透过帘缝看见那为首之人额角渗出冷汗，心底终于明白，裴砚舟不是偶然等在这里。他或许早就知道会有人追来，才特意拦在清河驿前。
僵持片刻后，那几人不敢再纠缠，只说认错了人，很快退到路旁。
马车重新驶动时，阿梨长长吐出一口气，几乎瘫坐下来。我却仍掀着帘缝，望着那些人远去的方向。风雪迷眼，我看不清他们腰间的纹样，只隐约瞧见一块暗红色的牌子。
那颜色像极了承恩侯府廊下挂着的新红。
我慢慢放下帘子，指尖一片冰凉。
原来我一出京，便已经不是自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