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衣知己
回到将军府时，门匾上的红绸还未撤下。
守门的小厮看见我，脸色比城门口的亲兵还要难看，行礼行得七零八落，眼神不住往府里瞟。我没有为难他，只问：“府里来客了？”
小厮支吾片刻，道：“宋姑娘在正院。”
正院。
那是我住了七年的地方，也是谢承曜每回从边关归来，唯一能安睡的地方。院里的老槐树是我亲手种的，廊下铜铃是他第一次立功时买给我的，窗前那架紫檀小案，是我怕他夜里看军报伤眼，特意寻工匠做得宽一些。
如今我跨进院门，迎面闻到的却不是旧日沉水香，而是一缕清冷的白梅香。
我不喜欢白梅香。谢承曜也曾说过，太冷，闻久了像雪夜里的坟。可此刻那香气从正屋一路漫到廊下，连风里都带着旁人的痕迹。
春桃气得脸色发白，小声道：“姑娘，她怎么能住进这里？”
我没有答，只继续往前走。
屋门半开，宋芷兰坐在我惯常坐的位置上，正低头替谢承曜斟茶。她换了一身月白裙，袖口绣着极淡的兰草，举手投足都像一幅清雅画卷。谢承曜坐在她对面，卸了甲，只穿一件玄色常服，眉间疲惫比在城门口明显许多，可看向她时，神色却是我许久未见的柔和。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屋子陌生得厉害。
宋芷兰先瞧见我，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随即起身，朝我行了半礼：“姜姑娘回来了。我本该去偏院拜见你，只是将军一路风尘，需人照看，便失礼了。”
她一句“偏院”，说得轻巧。
我扫过屋内，原本挂在屏风后的嫁衣不见了，母亲留下的青玉瓶被换成了白瓷梅瓶，连我常用的账案也被挪到角落，上面摆着宋芷兰那架焦尾琴。
谢承曜放下茶盏，道：“芷兰身子弱，暂住正院。你若要取东西，叫下人收拾便是。”
我看着他，竟有一瞬想笑。七年前我嫁进谢府时，这府里空得连像样的茶具都没有，正院的瓦漏雨，窗纸破了半扇。那时谢承曜握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等我将来有本事，一定让你住最好的院子。
后来这座府邸从荒凉到体面，一砖一瓦，一帘一案，都是我拿银子堆出来的。
如今他一句话，便要我搬去偏院。
宋芷兰像是看不见我眼底冷意，轻声道：“姜姑娘莫要怪将军，他只是太累了。这些年他在北境吃了许多苦，心里也有许多旁人不懂的东西。若身边没有一个能与他说话的人，实在太孤单。”
我问：“宋姑娘懂他什么？”
她微微一怔，随即温柔一笑：“我懂他心怀家国，也懂他不愿被俗物牵绊。他这样的人，本该站在风雪与山河之间，不该困在账册、银钱和后宅琐事里。”
谢承曜没有反驳。
我便明白了。原来这些年我替他筹粮、还债、周旋、打点，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俗物，是不配拿到台面上的铜臭。
我走进屋中，指尖拂过那只白瓷梅瓶，问：“这瓶子好看吗？”
宋芷兰柔声道：“雅致。”
“可惜了。”我说，“它底下压着的案几，是我嫁妆里的紫檀木。”
宋芷兰笑意微僵。
我又看向窗边的云锦帘：“这帘子也是我的，南边织坊一年只出三匹。还有你手边的茶盏，脚下的羊绒毯，身后的博古架，连你怀里那架琴，若我没猜错，也用的是谢府账上的银子。宋姑娘既然不喜俗物，何必坐在我的俗物里，说自己清雅？”
屋内一静。
谢承曜脸色沉了下来：“姜令仪，你一定要这样斤斤计较？”
我偏头看他：“谢将军今日才知道，我是商户女么？”
他的唇抿成一线，似被我这句话刺了一下。宋芷兰垂下眼，声音低了些：“若这些东西让姜姑娘不快，我可以不用。只是我原以为，夫妻一场，总不该把旧情算得这样分明。”
“宋姑娘说得对。”我点头，“夫妻一场，旧情的确不该算得太分明。”
谢承曜神色刚缓，我便转头吩咐春桃：“去库房，把我的嫁妆单取来。今日先清点正院，凡属姜家的东西，一件不落，全搬回姜府。若有缺损，照市价三倍折银。”
春桃眼睛一亮，立刻应声去了。
宋芷兰终于有些坐不住，指尖轻轻按住琴弦，发出一声低哑杂音。谢承曜站起身，声音里压着怒意：“姜令仪，芷兰初来京中，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看着他，缓缓道：“她初来京中，与我何干？她要住你的院子，用你的东西，我一句话也不说。可她要坐在我的嫁妆上，抱着我的银子买来的琴，反过来笑我铜臭，那便不行。”
谢承曜眼底阴沉更重，像是第一次发现我并不如从前那样好哄。他大约以为，只要说几句重话，我便会忍下；只要提起多年情分，我就会替他留住所有体面。
可我已经在城门口，把最后一点体面给过他了。
春桃很快抱着嫁妆单回来，厚厚一册，落在桌上时发出沉闷一声。我翻开第一页，递到谢承曜面前。
“谢将军，签字吧。”
他没有接，目光落在纸上，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那上面每一笔都写得清楚，从家具器皿到田庄铺面，从药材粮草到昔年替谢家军垫付的军需银，两相并列，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声的网，将他这些年刻意遗忘的东西全都拖到眼前。
宋芷兰轻声道：“将军，若姜姑娘执意如此，不如先依她。左右不过一些身外之物，来日再添置便是。”
她说得轻巧，好像这满府体面不过挥手可得。
我抬眼看她：“宋姑娘既如此大方，想必太傅府愿替谢将军补上这些年欠姜家的账。”
她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谢承曜冷声道：“够了。”
我合上嫁妆单，笑意淡下去：“不够。今日只算嫁妆，明日还有军粮、药材、马匹、铁器。谢承曜，从前我不算，是因你是我夫君。如今你休书已下，我自然要一笔一笔，与你算清。”
屋外风吹过铜铃，声音清脆，却不似从前悦耳。
谢承曜看着我，像看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人。我也看着他，忽然发现，我们之间最陌生的，从来不是今日，而是他早已习惯踩着我的血肉往上走，却还要嫌我的血弄脏了他的靴。
守门的小厮看见我，脸色比城门口的亲兵还要难看，行礼行得七零八落，眼神不住往府里瞟。我没有为难他，只问：“府里来客了？”
小厮支吾片刻，道：“宋姑娘在正院。”
正院。
那是我住了七年的地方，也是谢承曜每回从边关归来，唯一能安睡的地方。院里的老槐树是我亲手种的，廊下铜铃是他第一次立功时买给我的，窗前那架紫檀小案，是我怕他夜里看军报伤眼，特意寻工匠做得宽一些。
如今我跨进院门，迎面闻到的却不是旧日沉水香，而是一缕清冷的白梅香。
我不喜欢白梅香。谢承曜也曾说过，太冷，闻久了像雪夜里的坟。可此刻那香气从正屋一路漫到廊下，连风里都带着旁人的痕迹。
春桃气得脸色发白，小声道：“姑娘，她怎么能住进这里？”
我没有答，只继续往前走。
屋门半开，宋芷兰坐在我惯常坐的位置上，正低头替谢承曜斟茶。她换了一身月白裙，袖口绣着极淡的兰草，举手投足都像一幅清雅画卷。谢承曜坐在她对面，卸了甲，只穿一件玄色常服，眉间疲惫比在城门口明显许多，可看向她时，神色却是我许久未见的柔和。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屋子陌生得厉害。
宋芷兰先瞧见我，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随即起身，朝我行了半礼：“姜姑娘回来了。我本该去偏院拜见你，只是将军一路风尘，需人照看，便失礼了。”
她一句“偏院”，说得轻巧。
我扫过屋内，原本挂在屏风后的嫁衣不见了，母亲留下的青玉瓶被换成了白瓷梅瓶，连我常用的账案也被挪到角落，上面摆着宋芷兰那架焦尾琴。
谢承曜放下茶盏，道：“芷兰身子弱，暂住正院。你若要取东西，叫下人收拾便是。”
我看着他，竟有一瞬想笑。七年前我嫁进谢府时，这府里空得连像样的茶具都没有，正院的瓦漏雨，窗纸破了半扇。那时谢承曜握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等我将来有本事，一定让你住最好的院子。
后来这座府邸从荒凉到体面，一砖一瓦，一帘一案，都是我拿银子堆出来的。
如今他一句话，便要我搬去偏院。
宋芷兰像是看不见我眼底冷意，轻声道：“姜姑娘莫要怪将军，他只是太累了。这些年他在北境吃了许多苦，心里也有许多旁人不懂的东西。若身边没有一个能与他说话的人，实在太孤单。”
我问：“宋姑娘懂他什么？”
她微微一怔，随即温柔一笑：“我懂他心怀家国，也懂他不愿被俗物牵绊。他这样的人，本该站在风雪与山河之间，不该困在账册、银钱和后宅琐事里。”
谢承曜没有反驳。
我便明白了。原来这些年我替他筹粮、还债、周旋、打点，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俗物，是不配拿到台面上的铜臭。
我走进屋中，指尖拂过那只白瓷梅瓶，问：“这瓶子好看吗？”
宋芷兰柔声道：“雅致。”
“可惜了。”我说，“它底下压着的案几，是我嫁妆里的紫檀木。”
宋芷兰笑意微僵。
我又看向窗边的云锦帘：“这帘子也是我的，南边织坊一年只出三匹。还有你手边的茶盏，脚下的羊绒毯，身后的博古架，连你怀里那架琴，若我没猜错，也用的是谢府账上的银子。宋姑娘既然不喜俗物，何必坐在我的俗物里，说自己清雅？”
屋内一静。
谢承曜脸色沉了下来：“姜令仪，你一定要这样斤斤计较？”
我偏头看他：“谢将军今日才知道，我是商户女么？”
他的唇抿成一线，似被我这句话刺了一下。宋芷兰垂下眼，声音低了些：“若这些东西让姜姑娘不快，我可以不用。只是我原以为，夫妻一场，总不该把旧情算得这样分明。”
“宋姑娘说得对。”我点头，“夫妻一场，旧情的确不该算得太分明。”
谢承曜神色刚缓，我便转头吩咐春桃：“去库房，把我的嫁妆单取来。今日先清点正院，凡属姜家的东西，一件不落，全搬回姜府。若有缺损，照市价三倍折银。”
春桃眼睛一亮，立刻应声去了。
宋芷兰终于有些坐不住，指尖轻轻按住琴弦，发出一声低哑杂音。谢承曜站起身，声音里压着怒意：“姜令仪，芷兰初来京中，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看着他，缓缓道：“她初来京中，与我何干？她要住你的院子，用你的东西，我一句话也不说。可她要坐在我的嫁妆上，抱着我的银子买来的琴，反过来笑我铜臭，那便不行。”
谢承曜眼底阴沉更重，像是第一次发现我并不如从前那样好哄。他大约以为，只要说几句重话，我便会忍下；只要提起多年情分，我就会替他留住所有体面。
可我已经在城门口，把最后一点体面给过他了。
春桃很快抱着嫁妆单回来，厚厚一册，落在桌上时发出沉闷一声。我翻开第一页，递到谢承曜面前。
“谢将军，签字吧。”
他没有接，目光落在纸上，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那上面每一笔都写得清楚，从家具器皿到田庄铺面，从药材粮草到昔年替谢家军垫付的军需银，两相并列，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声的网，将他这些年刻意遗忘的东西全都拖到眼前。
宋芷兰轻声道：“将军，若姜姑娘执意如此，不如先依她。左右不过一些身外之物，来日再添置便是。”
她说得轻巧，好像这满府体面不过挥手可得。
我抬眼看她：“宋姑娘既如此大方，想必太傅府愿替谢将军补上这些年欠姜家的账。”
她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谢承曜冷声道：“够了。”
我合上嫁妆单，笑意淡下去：“不够。今日只算嫁妆，明日还有军粮、药材、马匹、铁器。谢承曜，从前我不算，是因你是我夫君。如今你休书已下，我自然要一笔一笔，与你算清。”
屋外风吹过铜铃，声音清脆，却不似从前悦耳。
谢承曜看着我，像看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人。我也看着他，忽然发现，我们之间最陌生的，从来不是今日，而是他早已习惯踩着我的血肉往上走，却还要嫌我的血弄脏了他的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