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偏院掌掴

甜丝丝丝 2259字 2026-05-28 18:04:24
我到将军府时,夜色已经压在檐角上。

门房看见姜家的马车,脸色白了白,似乎没料到我会来得这样快。他急忙要进去通传,我却没有等,径直越过影壁,往正院走去。

将军府里的灯还亮着,廊下红绸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像白日城门口那张休书仍旧挂在眼前。正院里传来细细的琴声,断断续续,并不成曲,倒像有人故意拨给我听。

我停在门外,听见宋芷兰柔声道:“将军,姜姑娘今日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也是有的。你别怪她,她毕竟不像我们,自小不在规矩里长大,行事难免重些。”

谢承曜没有立刻答话。

过了片刻,他说:“她从前不是这样。”

我听得想笑。

从前是哪样?是替他收拾烂摊子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在他被人讥讽寒门出身时,笑着把讥讽的人挡回去?他口中的从前,大约是我永远不会让他难堪,永远不会让他欠我的东西见光。

春桃气得要推门,被我抬手拦住。我将账册交给她,只轻轻叩了三下门。

屋内琴声戛然而止。

谢承曜抬头看见我时,眉心压了下去:“不是说明日再议?”

“我怕谢将军贵人多忘事。”我走进去,将账册放在桌上,“有些账,拖到明日,恐怕又要变成我斤斤计较。”

宋芷兰坐在一旁,身上披着昨日那件云锦披风。那披风是我去年冬天从江南带回来的料子,原本想给父亲做一件外袍,可谢承曜受寒咳了几日,我便改给他做了披风。后来他说颜色太素,不像武将穿的东西,我就收进了箱底。

如今穿在她身上,倒真显出几分柔弱清贵。

她低头看了看披风,像才想起什么似的,歉然道:“姜姑娘莫怪,是将军怕我夜里着凉,才取给我的。我并不知这是你的东西。”

我看着她,淡声道:“宋姑娘总是不知。”

不知琴从哪里来,不知披风是谁的,不知她坐的椅、用的盏、点的香,桩桩件件都沾着她口中最不喜的铜臭。

谢承曜脸色沉了沉:“姜令仪,芷兰身子弱,你不要事事针对她。”

我将账册翻开,推到他面前:“五万两,谢府以军需名义支走,最后进了城南别院。别院地契在宋家旁支名下,珍宝阁的焦尾琴,也在那日入了府。谢承曜,你若要养知己,拿自己的银子养,我没有意见。”

他的目光落在账册上,眼神微微一变。

宋芷兰也看见了,脸色一瞬苍白,却很快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我竟不知那琴如此贵重。将军送我时,只说是旧友相赠,我以为不过是寻常物件。”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

我忽然有些佩服她。她的眼泪总来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能让谢承曜想起她是被我逼迫的可怜人。

果然,谢承曜合上账册,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银子从谢府账上走,自然是谢府的事。你既已离府,这些细枝末节不必再管。”

“谢府账上有多少银子,谢将军心里没数么?”我笑了笑,“你一月俸禄多少,府中田产多少,边军赏银又有多少,这些年哪一笔不是我替你填的?你如今要休我,我认。可你不能一边踩着姜家的钱,一边嫌姜家铜臭。”

他眼底掠过一丝狼狈,随即被怒意压下:“够了。”

宋芷兰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柔声道:“姜姑娘,你若怨我,我可以向你赔罪。只是将军刚从北境回来,身上旧伤未愈,你何苦拿银钱之事逼他?”

她说话时离我极近,袖中白梅香冷冷钻进鼻息。我下意识退了半步,她却忽然身子一歪,直直朝地上倒去。

茶盏被她袖口扫落,瓷片碎了一地。

“芷兰!”

谢承曜几乎立刻起身,伸手将她扶住。他抬头看我时,眼中怒意再无遮掩:“姜令仪,你做什么?”

我看着宋芷兰伏在他怀里,眼角含泪,连发簪都只松了一点,乱得恰到好处。

她轻轻拉住谢承曜的袖子:“将军,不怪姜姑娘,是我自己没站稳。她今日受了这样的委屈,推我一下也不算什么。”

春桃气得冲上前:“你胡说!我家姑娘根本没碰你!”

谢承曜厉声道:“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春桃被吓得一僵,我将她拉到身后,抬眼看谢承曜:“你信她?”

他冷冷看着我:“我亲眼所见。”

“你亲眼所见?”我轻声重复,忽然觉得这几个字荒唐得厉害,“谢承曜,当年北境雪岭,你被敌军围困,我带着姜家商队冒雪入山时,你也亲眼见过。你高烧不退,握着我的手说此生不负时,你也亲口说过。怎么如今宋姑娘落个泪,比我十年生死都可信?”

他的面色僵了一瞬。

宋芷兰在他怀中低低咳了两声,声音带着哽意:“姜姑娘若还记着旧恩,大可冲我来,何必拿那些事刺将军的心?救命之恩自然重,可恩情不该变成枷锁。”

谢承曜扶着她的手紧了紧,目光重新冷下来:“旧恩我记着,但这不是你伤人的理由。向芷兰道歉。”

屋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雪。那夜北境风大得像刀,我的手冻到没有知觉,商队里有人倒下再也没有起来。我拖着谢承曜从死人堆里出来时,他浑身是血,连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断。

我那时真的怕他死。

可现在我看着他护着另一个女人,逼我低头,心里竟只剩下一片钝冷。

“我不道歉。”

谢承曜眉心一沉,伸手扣住我的手腕。他力道极重,像在战场上擒敌,骨节被捏得生疼。我没有挣,只看着他。

他一字一句道:“姜令仪,别让我说第二遍。”

疼意从腕骨一路攀上来,我指尖发麻,却仍旧笑了一下:“谢承曜,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让你死在雪里。”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他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连手上的力道都松了些。可宋芷兰忽然轻轻抽泣,他便又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抽回手,腕上一圈红痕清晰可见。

“账册我留下了。”我转身往外走,“谢将军若看不懂,可以请账房慢慢看。明日起,姜家不会再替谢家军垫一文钱。还有宋姑娘身上的披风,明日我会派人来取。”

身后传来谢承曜压抑的声音:“姜令仪,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没有回头。

“不是我要做绝,是你先把我当成可以随手丢弃的人。”

我走出正院时,夜风吹灭了廊下一盏灯。红绸在黑暗里轻轻摆动,像一截无声的旧梦,终于从梁上断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