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粮草断供
第二日清晨，谢家军的人便到了姜府。
来的是谢承曜麾下的副将，姓冯，曾在北境见过我几回。从前他每次来姜家取粮取药，态度都算恭敬，今日却显然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躁。
他站在前厅，抱拳行礼：“姜姑娘，将军有令，北营冬储粮草今日需先调三千石。军情紧急，还请姜家照旧放行。”
我坐在上首，慢慢拨着茶盏上的浮沫，没有立刻应声。
冯副将等了片刻，神色更紧：“姜姑娘？”
我抬眼看他：“照旧是哪一旧？”
他愣住。
我将一册账本放到桌上，春桃会意，立刻翻开递到他面前。纸页哗啦一声，前厅里几个谢家军亲兵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建元十六年冬衣八千件，未结。建元十七年粮草一万二千石，未结。建元十八年伤药、马料、铁器，共银四万三千两，未结。往后每年边军急需，姜家先垫后补，朝廷拨款迟迟未到，谢将军也从未补过。”我停了停，看着冯副将逐渐发白的脸色，“截至昨日，谢家军欠姜家粮银共十七万八千两。冯副将今日若要调粮，可以，先结旧账。”
冯副将额角渗出汗：“这……这些账，将军未曾与末将说过。”
“他自然不会说。”我轻轻合上茶盖，“从前我是他的夫人，替夫君分忧，账便压在我这里。如今休书已下，姜家与谢家再无姻亲情分，买卖归买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冯副将急了：“可北营等着粮草，若耽搁军务，后果谁担？”
我看着他：“军务要紧，所以谢将军更该早些筹银，而不是让一个被他休弃的商户女继续替他收拾残局。”
厅内一时无人敢接话。
冯副将最后只能带着账册副本回去。不到一个时辰，谢承曜亲自来了姜府。
他来得匆忙，连官服都未换，眉宇间压着薄怒。姜府门房通传时，父亲正在书房会客，裴玄度也在。我原本不想让父亲出面，父亲却只看了我一眼，说：“让他进来。姜家的门，不怕他踏。”
谢承曜进前厅时，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很快扫过一旁的裴玄度。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像是不明白我身边为何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裴玄度坐在客位上，慢条斯理地饮茶，半点起身的意思也没有。
谢承曜压下视线，冷声道：“姜令仪，边军粮草不是儿戏。”
我点头：“所以我才不愿继续陪你演戏。”
他脸色一沉：“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连军中将士？”
“这话该我问你。”我看着他，“你休我时，可曾想过你我之间的事会不会牵连姜家声名？你在城门口将我另许他人时，可曾想过我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随手安排的物件？”
谢承曜喉结微动，像是想解释，却又被傲气按住，只剩一句硬邦邦的话：“此事是我欠考虑。但粮草必须照发，银钱日后我会补上。”
“日后是哪一日？”我问，“谢将军过去十年，欠姜家的每一笔都是日后补，如今十年过去，我连一张正式欠契都没见过。”
裴玄度忽然轻笑一声。
谢承曜看向他，眼神冷了些：“裴少卿，这是我与姜家的私事。”
裴玄度放下茶盏，语气闲散：“谢将军误会了。我今日只是来姜府看旧案卷宗，不巧旁听几句。只是欠债不还这种事，若闹到公堂，也就不算私事了。”
谢承曜脸色更难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宋芷兰竟也来了，她穿着素白衣裙，头上只簪一支玉簪，看上去清雅得像从画里走出。
她一进门，先向父亲行礼，又看向我：“姜姑娘，我知你怨我，可边军无辜。若姜家只是因我而断粮，我愿向你赔罪。”
我看着她，实在佩服她总能把自己摆在最干净的位置上。明明是谢承曜欠账，她却开口便成了我因妒生恨、迁怒将士。
谢承曜眉眼果然软了些：“芷兰，此事与你无关。”
宋芷兰摇头：“若能解将军之困，与我有关也无妨。姜姑娘要银子，太傅府可以暂时周转。”
她说完，轻轻抬眼看我，像终于寻到可以压我一头的地方。
我笑了笑：“太傅府愿意替谢将军还账，自然再好不过。”
宋芷兰的笑意刚要浮起，我便让春桃取出另一份契书，放在她面前。
“不过宋姑娘周转之前，最好先问问太傅府，南边盐商的三十万两欠银，打算何时还。去年腊月，宋家以太傅府名义向江南钱庄借款，又以宋家旁支田产作抵。田契如今还押在钱庄，利滚利到今日，已不是小数目。”
宋芷兰脸色骤然一白。
谢承曜也看向她：“什么欠银？”
她指尖紧紧攥住袖口，强笑道：“我不管家中庶务，并不清楚这些。”
“不清楚无妨。”我说，“契书清楚。”
裴玄度抬眼看了那契书一眼，淡淡道：“若是以官眷名义私借巨银，且牵涉盐商，倒值得大理寺过问。”
宋芷兰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谢承曜终于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的麻烦。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令仪，粮草先放行。你要什么，之后我都可以与你谈。”
令仪。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我了。从前每回他有求于我，或是知道自己错了，便会放软声音叫我令仪。我曾经很吃这一套，只要他一句话，便觉得他心里终归有我。
如今听来，只觉得讽刺。
我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谢将军，昨日你休我时，叫的是姜氏。今日缺粮，倒想起我叫令仪了。”
他的神色微微一僵。
我放下茶盏，语气平静：“粮可以给，按市价三倍，现银结清。旧账也可以慢慢还，先立欠契，盖将军印。若谢将军觉得贵，京中粮商不止姜家一家，大可另寻门路。”
前厅寂静无声。
谢承曜站在那里，满身官威像被一层层剥下。他大约第一次发现，离了姜家，他的将军二字并不能换来粮草，也不能让所有人继续对他俯首听命。
良久，他咬牙道：“姜令仪，你当真要如此？”
我看着他，笑意很淡：“谢承曜，我只是把从前不要的东西，重新要回来而已。”
门外风过，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浅的慌。不是因为失去我，而是因为他脚下那条被我用银钱、人脉和血汗铺出来的路，第一次开始塌了。
来的是谢承曜麾下的副将，姓冯，曾在北境见过我几回。从前他每次来姜家取粮取药，态度都算恭敬，今日却显然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躁。
他站在前厅，抱拳行礼：“姜姑娘，将军有令，北营冬储粮草今日需先调三千石。军情紧急，还请姜家照旧放行。”
我坐在上首，慢慢拨着茶盏上的浮沫，没有立刻应声。
冯副将等了片刻，神色更紧：“姜姑娘？”
我抬眼看他：“照旧是哪一旧？”
他愣住。
我将一册账本放到桌上，春桃会意，立刻翻开递到他面前。纸页哗啦一声，前厅里几个谢家军亲兵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建元十六年冬衣八千件，未结。建元十七年粮草一万二千石，未结。建元十八年伤药、马料、铁器，共银四万三千两，未结。往后每年边军急需，姜家先垫后补，朝廷拨款迟迟未到，谢将军也从未补过。”我停了停，看着冯副将逐渐发白的脸色，“截至昨日，谢家军欠姜家粮银共十七万八千两。冯副将今日若要调粮，可以，先结旧账。”
冯副将额角渗出汗：“这……这些账，将军未曾与末将说过。”
“他自然不会说。”我轻轻合上茶盖，“从前我是他的夫人，替夫君分忧，账便压在我这里。如今休书已下，姜家与谢家再无姻亲情分，买卖归买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冯副将急了：“可北营等着粮草，若耽搁军务，后果谁担？”
我看着他：“军务要紧，所以谢将军更该早些筹银，而不是让一个被他休弃的商户女继续替他收拾残局。”
厅内一时无人敢接话。
冯副将最后只能带着账册副本回去。不到一个时辰，谢承曜亲自来了姜府。
他来得匆忙，连官服都未换，眉宇间压着薄怒。姜府门房通传时，父亲正在书房会客，裴玄度也在。我原本不想让父亲出面，父亲却只看了我一眼，说：“让他进来。姜家的门，不怕他踏。”
谢承曜进前厅时，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很快扫过一旁的裴玄度。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像是不明白我身边为何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裴玄度坐在客位上，慢条斯理地饮茶，半点起身的意思也没有。
谢承曜压下视线，冷声道：“姜令仪，边军粮草不是儿戏。”
我点头：“所以我才不愿继续陪你演戏。”
他脸色一沉：“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连军中将士？”
“这话该我问你。”我看着他，“你休我时，可曾想过你我之间的事会不会牵连姜家声名？你在城门口将我另许他人时，可曾想过我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随手安排的物件？”
谢承曜喉结微动，像是想解释，却又被傲气按住，只剩一句硬邦邦的话：“此事是我欠考虑。但粮草必须照发，银钱日后我会补上。”
“日后是哪一日？”我问，“谢将军过去十年，欠姜家的每一笔都是日后补，如今十年过去，我连一张正式欠契都没见过。”
裴玄度忽然轻笑一声。
谢承曜看向他，眼神冷了些：“裴少卿，这是我与姜家的私事。”
裴玄度放下茶盏，语气闲散：“谢将军误会了。我今日只是来姜府看旧案卷宗，不巧旁听几句。只是欠债不还这种事，若闹到公堂，也就不算私事了。”
谢承曜脸色更难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宋芷兰竟也来了，她穿着素白衣裙，头上只簪一支玉簪，看上去清雅得像从画里走出。
她一进门，先向父亲行礼，又看向我：“姜姑娘，我知你怨我，可边军无辜。若姜家只是因我而断粮，我愿向你赔罪。”
我看着她，实在佩服她总能把自己摆在最干净的位置上。明明是谢承曜欠账，她却开口便成了我因妒生恨、迁怒将士。
谢承曜眉眼果然软了些：“芷兰，此事与你无关。”
宋芷兰摇头：“若能解将军之困，与我有关也无妨。姜姑娘要银子，太傅府可以暂时周转。”
她说完，轻轻抬眼看我，像终于寻到可以压我一头的地方。
我笑了笑：“太傅府愿意替谢将军还账，自然再好不过。”
宋芷兰的笑意刚要浮起，我便让春桃取出另一份契书，放在她面前。
“不过宋姑娘周转之前，最好先问问太傅府，南边盐商的三十万两欠银，打算何时还。去年腊月，宋家以太傅府名义向江南钱庄借款，又以宋家旁支田产作抵。田契如今还押在钱庄，利滚利到今日，已不是小数目。”
宋芷兰脸色骤然一白。
谢承曜也看向她：“什么欠银？”
她指尖紧紧攥住袖口，强笑道：“我不管家中庶务，并不清楚这些。”
“不清楚无妨。”我说，“契书清楚。”
裴玄度抬眼看了那契书一眼，淡淡道：“若是以官眷名义私借巨银，且牵涉盐商，倒值得大理寺过问。”
宋芷兰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谢承曜终于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的麻烦。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令仪，粮草先放行。你要什么，之后我都可以与你谈。”
令仪。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我了。从前每回他有求于我，或是知道自己错了，便会放软声音叫我令仪。我曾经很吃这一套，只要他一句话，便觉得他心里终归有我。
如今听来，只觉得讽刺。
我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谢将军，昨日你休我时，叫的是姜氏。今日缺粮，倒想起我叫令仪了。”
他的神色微微一僵。
我放下茶盏，语气平静：“粮可以给，按市价三倍，现银结清。旧账也可以慢慢还，先立欠契，盖将军印。若谢将军觉得贵，京中粮商不止姜家一家，大可另寻门路。”
前厅寂静无声。
谢承曜站在那里，满身官威像被一层层剥下。他大约第一次发现，离了姜家，他的将军二字并不能换来粮草，也不能让所有人继续对他俯首听命。
良久，他咬牙道：“姜令仪，你当真要如此？”
我看着他，笑意很淡：“谢承曜，我只是把从前不要的东西，重新要回来而已。”
门外风过，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浅的慌。不是因为失去我，而是因为他脚下那条被我用银钱、人脉和血汗铺出来的路，第一次开始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