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军功真相

甜丝丝丝 1887字 2026-05-28 18:04:32
护身符烧尽后的第三日,裴玄度带来了一卷旧案宗。

他来时是清晨,姜府院中雾气未散,青石砖上还凝着夜露。我正在账房听各地掌柜回话,北境粮道停供之后,谢家军果然四处寻粮,只是京中粮商多与姜家有旧,又看出风向不对,谁也不肯轻易赊账给他们。

春桃听得解气,正要再说两句,裴玄度便进来了。

他今日神色比往常沉,手中案宗用黑绳封着,封口盖了大理寺的印。屋里众人见状,识趣退下,春桃也替我们关上了门。

“查到什么了?”我问。

裴玄度没有立刻答,只将案宗放到我面前:“你先看。”

我拆开封绳,纸页间有陈年霉气,像许多被压在暗处的旧事终于重见天光。案宗记的是建元十八年北境大捷后的军饷核查。那一年谢承曜凭雪岭一战崭露头角,朝廷封赏,宋太傅主持拨款,姜家商队却在不久后被人检举,说私运粮草、伪造军需、牟取暴利。

那时父亲病了很久。

我只知道姜家花了许多银子才平息风波,也知道谢承曜因那一战入了主帅眼,前程从此不同。父亲不许我再问,我便以为那不过是商路上常见的倾轧。

可案宗上的字,一行行看下去,冷得像冰水灌进骨缝。

朝廷拨给北境的军饷,有一半没有入营,而是经宋家门生之手转入旁账。雪岭之战真正送到前线的粮草药材,大多来自姜家私运。战后报功时,谢承曜呈上的军需记录却将那批粮草写作朝廷拨付,姜家商队则被宋家推出来背下“账目不清”的罪名。

我手指停在一张供词上。

那是当年粮道官的签押。他写得很明白,姜家送粮救急,谢承曜知情;宋家贪墨军饷,谢承曜事后也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因战功将定,谁都不愿节外生枝。

裴玄度看着我,声音放得很低:“你父亲当年险些入狱,是因为替谢承曜和边军遮掩缺粮。若他不认下账目疏漏,雪岭大捷便会变成朝中丑闻,谢承曜的军功也会被拖进泥里。”

我盯着那页供词,许久没有出声。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那些年忽然苍老,不是因为商路难行,也不是因为风波太大,而是因为他替我选的人背过罪。原来我以为自己只是供养了谢承曜的前程,实际上姜家连名声和性命都曾押进去过。

“他知道吗?”我问。

裴玄度沉默片刻:“至少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便够了。

我忽然想起当年雪岭之后,谢承曜回京看我。他带着伤,眼底却有遮不住的光,说自己终于有机会往上走了。那时父亲卧病在床,我守在两边,心力交瘁,却还是替他欢喜。

我问他,姜家的事会不会牵连你。

他说,不会,我会处理。

原来所谓处理,就是让姜家闭口不言,让父亲吞下罪名,让我继续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将军夫人。

我合上案宗时,指尖已经冷透。

裴玄度道:“这份案宗还不够。要扳倒宋太傅,需要当年粮道官、旧部和军需副册同时作证。我已找到两人,剩下的,还要看谢承曜愿不愿开口。”

我笑了一下:“他不会。”

谢承曜太知道兵权与军功有多要紧。他可以因宋芷兰的欺瞒动摇,可以因姜家断供低头,却绝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军功里掺着姜家的血,承认他那场成名之战,是靠一个商户女和她父亲替他补上的窟窿。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下人来报:“姑娘,谢将军去了太傅府。”

我与裴玄度对视一眼。

午后,太傅府那边果然传来消息。谢承曜在书房里与宋芷兰争执,声音大得连廊下侍女都听见了。宋芷兰哭着说自己只是太傅养女,许多事并不知情,当年的军饷案皆是宋太傅与门生所为,她不过是被推到人前的棋子。

谢承曜问她,城南别院和焦尾琴又如何解释。

她便哭得更厉害,说自己自幼寄人篱下,若不顺从太傅安排,便无立足之地。她说她接近谢承曜,起初确有家族授意,可后来是真心敬慕他。

春桃听完来报时,气得拍桌:“她倒会摘干净。”

我却并不意外。

宋芷兰从来不是没有算计的人。她以清贵示人,只因清贵最容易让谢承曜忘记自己的狼狈;如今事发,她便把自己说成身不由己的弱女子,因为谢承曜最吃这一套。

只是这一次,他还会不会全信,便不好说了。

傍晚时,谢承曜来了姜府。

我没有见他,只隔着书房门听见他在外头站了很久。最后他留下了一句话:“令仪,当年的事,我会查清楚。”

我坐在灯下,望着案上的旧案宗,忽然觉得可笑。

他所谓查清楚,不过是想确认自己还能摘出去多少。若他真有半分愧意,第一句话不该是查,而该是问我父亲这些年如何熬过来的。

门外脚步声渐远,裴玄度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案宗副册。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抬手,将谢承曜昔年呈报军功的那一页抽出来,压在最上方。

“递进御前。”

裴玄度看着我,片刻后点头:“一旦递上去,谢承曜也会被牵连。”

我轻轻抚平纸页边角。

从前我总怕牵连他,怕他仕途受阻,怕他被人轻看,怕他好不容易爬上去又跌下来。可后来我才明白,我怕的每一件事,他都曾亲手加诸于我和姜家。

“那就让他被牵连。”

窗外风起,吹得烛火微微一偏。我看着那点摇晃的火光,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

“这一次,我不要情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