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剜血还君恩

飞扬fy 1645字 2026-06-02 18:13:06
姜家旧部的密信,是在凤仪宫禁足第十日送来的。

那封信藏在一卷佛经里,由宫外礼佛的老夫人托人送入宫中。祖母年事已高,字迹却仍有当年将门遗孀的锋利,每一笔都像落在刀刃上。她在信中没有劝我忍,也没有劝我争,只问了我一句话。

阿蘅,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为他结下的同命血契?

我握着信纸,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当然记得。

三年前萧承胤登基未稳,先帝旧臣联手作乱,他在御书房遇刺,中的是西域奇毒。太医院束手无策,姜家却有一道祖传秘术,以心头血为引,与中毒之人结同命血契。此法极险,施术之人会替对方分去半数毒性,从此气血亏损,寿数也会受损。

那时我还不是皇后,只是姜家送入宫中辅佐新帝的女儿。我跪在祖母面前求她救他,祖母问我可知代价,我说知道。可那时的我哪里真正知道?我只知道萧承胤不能死,只知道他握着我的手唤我阿蘅,只知道少年帝王躺在血泊里时,我愿意用自己半条命换他活下来。

后来他醒了,旧毒再未复发。他封我为后,说此生不负。

我以为那是情深的开始,原来那只是我一厢情愿交出去的命数。

祖母在信中说,血契并非不可断,只需以心头血祭回玉盏,再焚凤印,断夫妻名分。只是血契一断,萧承胤旧毒必然反噬,而我也会元气大伤,稍有不慎便会死在当场。

信末还有一句:若你要走,姜家旧部仍在。

我看完后,将信纸放到烛火上烧了。火舌舔过纸边,吞掉“姜家旧部”几个字时,我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松了一些。

我终于可以走了。

当夜,宫中果然又出了事。

照月阁传来消息,说沈明姝服毒自尽,幸而发现得早,人还吊着一口气。凤仪宫外脚步声乱作一团,李德海亲自来报,萧承胤只匆匆看了我一眼,便要往照月阁去。

我坐在榻边,手里还拿着未绣完的孩子肚兜,问他:“陛下今日还会回来吗?”

萧承胤脚步一顿。

他似有些愧疚,走回来握住我的肩,声音放得很低:“阿蘅,明姝性命垂危,朕不能不去。你等朕回来,等此事了结,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竟发现自己已经不想问他要什么交代。三年前我用命换他醒来,三年后我和孩子被困在凤仪宫里,等来的仍是他奔向沈明姝的背影。

我点了点头:“臣妾等陛下。”

萧承胤离开后,凤仪宫的门重新合上。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摇晃。青黛走到我身边,眼中有泪,却没有出声劝我。她这几日已知道我要做什么,也知道再劝无用。

我换下中宫华服,穿了一件素白寝衣,坐到铜镜前。镜中人眉眼清瘦,脸色苍白,仍有几分像沈明姝,可我看着看着,竟觉得那张脸终于有了自己的模样。

青黛将玉盏、匕首与和离诏放在案上。

那封和离诏是我早已写好的。大昭没有皇后自请和离的先例,可我不在乎。我这一生已被礼法规矩困得够久,既然萧承胤给不了我体面,我便自己给。

我解开衣襟,匕首抵上心口时,手仍不可避免地抖了一下。不是怕死,而是腹中孩子似乎感知到什么,传来一阵细微的疼。我低头覆住小腹,轻声道:“别怕,母亲带你走。”

刀锋入肉的一瞬,剧痛几乎将我整个人撕开。

我咬住帕子,没有让自己喊出声。温热的心头血滴入玉盏,颜色浓得发暗。殿外风雪拍打窗棂,像有人急促叩门,可门外无人,萧承胤也不会回来。

血满三滴,玉盏骤然发烫,盏底隐约浮出一道细细红线,随即断裂。

我知道,血契断了。

同一刻,远处似有钟声传来,沉而急。青黛扶住我,声音已经哽咽:“娘娘,该走了。”

我强撑着起身,将凤印放进火盆。那枚象征中宫尊荣的金印被火舌吞没时,竟没有我想象中那般沉重。原来有些东西看似贵不可言,真到了舍弃的时候,也不过是冷冰冰的一块金石。

火势很快从帘幔烧起。青黛早已安排好一具从乱葬岗寻来的女尸,换上我的衣裳,放在内殿榻上。浓烟弥漫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凤仪宫。

这里曾有萧承胤替我描眉的铜镜,有他亲手挂上的宫灯,也有我一日日等他归来的长夜。如今都被火光卷住,连同那些真真假假的温情,一并烧成灰烬。

我在青黛搀扶下从密道离开,身后凤仪宫的火光冲天而起。

踏入暗道前,我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照月阁的灯仍亮着,想来萧承胤还守在沈明姝榻前,等着她醒来。

也好。

等他回来的时候,便会看见凤印已毁,血契已断,姜蘅芜已死。

从今往后,我不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