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赌坊夜问
我去城西那日，换了一身素净男装。
京城城西与侯府所在的长街不同。这里巷道狭窄，酒气、脂粉气、潮湿的泥水味混在一处，天还未黑，赌坊门前便已挤满了人。那些人或衣衫褴褛，或锦衣遮面，进门时神色各异，出来时却大多只有两种模样，一种是狂喜，一种是死灰。
我站在巷口，看着匾额上“金玉局”三个字，袖中的手轻轻按住那枚玉印。
赵全若真藏在这里，绝不会轻易露面。可赌徒有赌徒的软肋，欠债的人，更怕债主找上门。
我刚要进去，身后忽然有人低声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回头，看见陆青川站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墨色衣裳，显然也不是偶然路过。几日不见，他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青色，像是许久没有睡好。
“你跟踪我？”我问。
他抿了抿唇：“我只是听说你在查赵全。城西不干净，你一个人来，太危险。”
我淡淡道：“陆公子不是也曾觉得我心肠恶毒？怎么如今倒怕我危险？”
他脸色一白，低下头去：“从前是我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不像敷衍。
我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赶他。陆青川自幼在市井混过，对城西这些地方，比我熟。他若愿意替我开路，我没有必要拒绝。复仇不是赌气，能用的人，便该用。
金玉局里灯火昏黄，吆喝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陆青川带我绕过前厅，找到后院一个守门的打手。他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又塞过去一锭银子，那人便看了我一眼，放我们进了里间。
里间比外头安静些，屏风后有人咳嗽，声音浑浊。
陆青川低声道：“赵全欠了赌坊三百两，这些日子一直躲在这里替人看账。他怕侯府，也怕国公府，平日不见外人。”
我轻轻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个中年男人，鬓发已白了一半，脸上却依稀能看出当年外院管事的精明。他抬头看见我，先是不耐，随即目光落在我眉眼上，整个人猛地一颤。
“你……你是……”
我取出那枚玉印，放在桌上。
赵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坐在他对面，声音很平：“赵管事，五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猛地起身要跑，却被陆青川一脚踹回椅中。桌上茶盏震翻，水泼了一地。赵全哆嗦着看我，嘴唇发紫：“大小姐饶命，当年的事不是小人做主，小人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他眼神闪躲，额上冷汗直冒：“是……是二小姐身边的人让小人换了田契。小人贪财，一时糊涂，可侯爷夫人之死，真与小人无关。”
我看着他，缓缓道：“我还没问父母之死。”
赵全像被人掐住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静了下来。
陆青川也看向他，神色骤冷。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说吧。那年正院书房，你进去做了什么？我父母去城外庄子前，马车又被谁动过？”
赵全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半晌才哑声道：“小人只是偷了侯爷书房里的账册。那账册记着夫人嫁妆流向，还有几笔与国公府来往的银钱。侯爷发现不对，想去庄子取旧契，夫人也跟着去了。可马车……马车不是小人动的。”
“是谁？”
他闭上眼，牙关直打颤：“是国公府的人。小人只听见那人被称作周管事。二小姐那时年纪不大，可她身边的乳母与周管事来往密切。后来侯爷夫人出事，周管事给了小人一笔银子，让小人离京。小人不敢不走。”
国公府周管事。
我记得这个人。
萧行止身边曾有个极得力的老管事，姓周，五年前订亲宴后不久，便因病回乡。原来这京城里所有该消失的人，都消失得这样巧。
赵全忽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小姐，小人知道的都说了，求您饶小人一命。”
我俯身看他，轻声道：“你当年替人偷账、换契、隐瞒真相时，可曾想过饶我父母一命？”
赵全哭得涕泪横流。
我站起身，将玉印收回袖中，对陆青川道：“把他带走，交给可信的人看住。别让侯府知道，也别让国公府知道。”
陆青川点头：“我明白。”
出赌坊时，夜色已深。城西的风比侯府更冷，吹得灯笼乱晃。我站在巷口，望着远处国公府所在的方向，忽然觉得这盘棋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棋盘。
姜绮罗不过是台前那朵会哭的花。
而花根底下，早已爬满了腐烂的藤。
我拢紧袖口，指尖触到那枚冰冷的玉印，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父亲，母亲。
你们的死，我快要摸到门了。
京城城西与侯府所在的长街不同。这里巷道狭窄，酒气、脂粉气、潮湿的泥水味混在一处，天还未黑，赌坊门前便已挤满了人。那些人或衣衫褴褛，或锦衣遮面，进门时神色各异，出来时却大多只有两种模样，一种是狂喜，一种是死灰。
我站在巷口，看着匾额上“金玉局”三个字，袖中的手轻轻按住那枚玉印。
赵全若真藏在这里，绝不会轻易露面。可赌徒有赌徒的软肋，欠债的人，更怕债主找上门。
我刚要进去，身后忽然有人低声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回头，看见陆青川站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墨色衣裳，显然也不是偶然路过。几日不见，他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青色，像是许久没有睡好。
“你跟踪我？”我问。
他抿了抿唇：“我只是听说你在查赵全。城西不干净，你一个人来，太危险。”
我淡淡道：“陆公子不是也曾觉得我心肠恶毒？怎么如今倒怕我危险？”
他脸色一白，低下头去：“从前是我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不像敷衍。
我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赶他。陆青川自幼在市井混过，对城西这些地方，比我熟。他若愿意替我开路，我没有必要拒绝。复仇不是赌气，能用的人，便该用。
金玉局里灯火昏黄，吆喝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陆青川带我绕过前厅，找到后院一个守门的打手。他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又塞过去一锭银子，那人便看了我一眼，放我们进了里间。
里间比外头安静些，屏风后有人咳嗽，声音浑浊。
陆青川低声道：“赵全欠了赌坊三百两，这些日子一直躲在这里替人看账。他怕侯府，也怕国公府，平日不见外人。”
我轻轻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个中年男人，鬓发已白了一半，脸上却依稀能看出当年外院管事的精明。他抬头看见我，先是不耐，随即目光落在我眉眼上，整个人猛地一颤。
“你……你是……”
我取出那枚玉印，放在桌上。
赵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坐在他对面，声音很平：“赵管事，五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猛地起身要跑，却被陆青川一脚踹回椅中。桌上茶盏震翻，水泼了一地。赵全哆嗦着看我，嘴唇发紫：“大小姐饶命，当年的事不是小人做主，小人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他眼神闪躲，额上冷汗直冒：“是……是二小姐身边的人让小人换了田契。小人贪财，一时糊涂，可侯爷夫人之死，真与小人无关。”
我看着他，缓缓道：“我还没问父母之死。”
赵全像被人掐住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静了下来。
陆青川也看向他，神色骤冷。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说吧。那年正院书房，你进去做了什么？我父母去城外庄子前，马车又被谁动过？”
赵全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半晌才哑声道：“小人只是偷了侯爷书房里的账册。那账册记着夫人嫁妆流向，还有几笔与国公府来往的银钱。侯爷发现不对，想去庄子取旧契，夫人也跟着去了。可马车……马车不是小人动的。”
“是谁？”
他闭上眼，牙关直打颤：“是国公府的人。小人只听见那人被称作周管事。二小姐那时年纪不大，可她身边的乳母与周管事来往密切。后来侯爷夫人出事，周管事给了小人一笔银子，让小人离京。小人不敢不走。”
国公府周管事。
我记得这个人。
萧行止身边曾有个极得力的老管事，姓周，五年前订亲宴后不久，便因病回乡。原来这京城里所有该消失的人，都消失得这样巧。
赵全忽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小姐，小人知道的都说了，求您饶小人一命。”
我俯身看他，轻声道：“你当年替人偷账、换契、隐瞒真相时，可曾想过饶我父母一命？”
赵全哭得涕泪横流。
我站起身，将玉印收回袖中，对陆青川道：“把他带走，交给可信的人看住。别让侯府知道，也别让国公府知道。”
陆青川点头：“我明白。”
出赌坊时，夜色已深。城西的风比侯府更冷，吹得灯笼乱晃。我站在巷口，望着远处国公府所在的方向，忽然觉得这盘棋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棋盘。
姜绮罗不过是台前那朵会哭的花。
而花根底下，早已爬满了腐烂的藤。
我拢紧袖口，指尖触到那枚冰冷的玉印，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父亲，母亲。
你们的死，我快要摸到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