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世子跪门前
萧承珩没有离开。他带来的人守在院外，黑压压站了一排，像当年押我入狱时那样沉默。只是那时他们手里拿的是锁链，如今拿的是厚重的伞。雨水顺着伞沿落下，院中积起浅浅一层水，萧怀瑾仍跪在门前，肩膀一抽一抽，却不敢再伸手碰我。
我用左手收拾屋中残破的桌椅，动作很慢，却没有请他们进来。萧承珩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想从我手里接过一只断腿的木凳。我避开他的手，木凳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泛白，半晌才低声道：“你的手……这些年很疼吧？”
我觉得这句话来得荒唐，甚至比三年前那一刀更荒唐。疼不疼，他不知道吗？废腕的刑具落下时，他就在三丈外站着。刑官问是否留情，他没有开口。我的骨头碎裂，香匙从此握不稳，连替母亲抄一卷经都抄不完。如今他问我疼不疼，像是只要我说疼，他就能把从前一笔勾销。
“侯爷若只是想问这个，答案你早该知道。”我把凳子扶正，坐下时右腕垂在膝上，像一截不属于我的枯枝，“你亲眼看着它废的。”
萧承珩喉间一哽，眼里的痛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可迟来的痛意最没用，它既不能让断骨重生，也不能让我母亲从坟里醒来。他低下头，声音比雨还低：“当年青鸾说你因嫉妒她被贵妃赏识，才在香中掺毒。怀瑾也说亲眼见你夜里进过香房，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毒妇，以为我会为了争宠害人，以为我这个做了七年制香女官的人，蠢到用自己的香方下毒。”我抬眼看他，笑意冷淡，“萧承珩，你不是信了他们，你只是需要信他们。因为信了阮青鸾，你便不用承认自己护错了人；信了萧怀瑾，你便不用承认侯府早已把一个外人捧到我头上。”
萧怀瑾哭声一滞，像被我的话刺中。他仰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母亲，我那时真的以为你要害阮姨。她说你不喜欢我亲近她，说你会把我送去庄子上，再也不让我见父亲。她还说，你给祖母用的安神香里有毒，我害怕才……”
“所以你就在公堂上说，是我夜里焚香，是我藏了禁药。”我替他说完，语气仍旧平稳，“你害怕我，所以我被废腕；你心疼她，所以我母亲断了药；你想留住你的阮姨，所以我在刑狱司里熬了三年。”
这一次，萧怀瑾彻底说不出话。他跪在雨水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像是终于从我口中听见了那场旧案的另一面。可我没有心软。一个孩子的悔意很可怜，但我母亲死的时候，也很可怜。
萧承珩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你母亲断药，不是我下的令。我那时以为你只是被关几月，侯府不会苛待她。后来青鸾说你母亲不肯受侯府银钱，还骂侯府狼心狗肺，我便……”
“便信了。”我轻轻接过他的话，“你总是这样。她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狡辩。我在刑狱司里托人给你递了七封信，求你救我母亲，求你查香方，求你见我一面。你可曾看过一封？”
萧承珩的神情僵住了。那一瞬，我已经知道答案。那些信大约从未到他手上，又或许到过，只是被阮青鸾哭一哭，他便觉得我还在演戏。无论是哪一种，都不重要了。死人不会因为真相迟到而复生，我也不会因为他此刻的震惊便替他找借口。
屋中残灯被风吹得摇晃，我起身关窗，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母亲临死前，秋娘来刑狱司门外求见我，被守卫打断了两根肋骨。她说我母亲疼了整整三日，最后连水都咽不下去，却还抓着她问，我是不是清白的。萧承珩，你如今让我回侯府救你的母亲，可我母亲当年等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萧承珩被问得后退半步，伞从手中滑落，砸进积水里。他唇色惨白，像是想解释，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萧怀瑾忽然伏在地上，哭着磕头，额头撞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闷响。“是我的错，母亲，是我的错。你罚我，你别不要我。”
我看着他额头渗出的血，心口还是细细疼了一下。人心不是石头，哪怕被碾碎过，也会在旧伤处留下本能。可我很快移开视线，扶着门框站稳。我的右腕已经废了，母亲已经死了，姜月蘅也早就从侯府的族谱里被抹去。若我再回头，便是亲手把这三年的苦都踩进泥里。
“天亮之前，请侯爷带世子离开。”我关上半扇门，只留一道昏暗的缝，“你们要救人，去找如今的侯夫人。她既能拿我的香方得名，自然也该有本事救侯府。”
门外久久没有声音。过了许久，萧承珩才低声问：“月蘅，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我靠在门后，听着这句迟到了三年的疑问，忽然笑出了眼泪。可那泪只在眼眶里停了一瞬，便被我逼了回去。我没有回答他，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该知道。
我用左手收拾屋中残破的桌椅，动作很慢，却没有请他们进来。萧承珩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想从我手里接过一只断腿的木凳。我避开他的手，木凳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泛白，半晌才低声道：“你的手……这些年很疼吧？”
我觉得这句话来得荒唐，甚至比三年前那一刀更荒唐。疼不疼，他不知道吗？废腕的刑具落下时，他就在三丈外站着。刑官问是否留情，他没有开口。我的骨头碎裂，香匙从此握不稳，连替母亲抄一卷经都抄不完。如今他问我疼不疼，像是只要我说疼，他就能把从前一笔勾销。
“侯爷若只是想问这个，答案你早该知道。”我把凳子扶正，坐下时右腕垂在膝上，像一截不属于我的枯枝，“你亲眼看着它废的。”
萧承珩喉间一哽，眼里的痛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可迟来的痛意最没用，它既不能让断骨重生，也不能让我母亲从坟里醒来。他低下头，声音比雨还低：“当年青鸾说你因嫉妒她被贵妃赏识，才在香中掺毒。怀瑾也说亲眼见你夜里进过香房，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毒妇，以为我会为了争宠害人，以为我这个做了七年制香女官的人，蠢到用自己的香方下毒。”我抬眼看他，笑意冷淡，“萧承珩，你不是信了他们，你只是需要信他们。因为信了阮青鸾，你便不用承认自己护错了人；信了萧怀瑾，你便不用承认侯府早已把一个外人捧到我头上。”
萧怀瑾哭声一滞，像被我的话刺中。他仰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母亲，我那时真的以为你要害阮姨。她说你不喜欢我亲近她，说你会把我送去庄子上，再也不让我见父亲。她还说，你给祖母用的安神香里有毒，我害怕才……”
“所以你就在公堂上说，是我夜里焚香，是我藏了禁药。”我替他说完，语气仍旧平稳，“你害怕我，所以我被废腕；你心疼她，所以我母亲断了药；你想留住你的阮姨，所以我在刑狱司里熬了三年。”
这一次，萧怀瑾彻底说不出话。他跪在雨水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像是终于从我口中听见了那场旧案的另一面。可我没有心软。一个孩子的悔意很可怜，但我母亲死的时候，也很可怜。
萧承珩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你母亲断药，不是我下的令。我那时以为你只是被关几月，侯府不会苛待她。后来青鸾说你母亲不肯受侯府银钱，还骂侯府狼心狗肺，我便……”
“便信了。”我轻轻接过他的话，“你总是这样。她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狡辩。我在刑狱司里托人给你递了七封信，求你救我母亲，求你查香方，求你见我一面。你可曾看过一封？”
萧承珩的神情僵住了。那一瞬，我已经知道答案。那些信大约从未到他手上，又或许到过，只是被阮青鸾哭一哭，他便觉得我还在演戏。无论是哪一种，都不重要了。死人不会因为真相迟到而复生，我也不会因为他此刻的震惊便替他找借口。
屋中残灯被风吹得摇晃，我起身关窗，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母亲临死前，秋娘来刑狱司门外求见我，被守卫打断了两根肋骨。她说我母亲疼了整整三日，最后连水都咽不下去，却还抓着她问，我是不是清白的。萧承珩，你如今让我回侯府救你的母亲，可我母亲当年等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萧承珩被问得后退半步，伞从手中滑落，砸进积水里。他唇色惨白，像是想解释，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萧怀瑾忽然伏在地上，哭着磕头，额头撞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闷响。“是我的错，母亲，是我的错。你罚我，你别不要我。”
我看着他额头渗出的血，心口还是细细疼了一下。人心不是石头，哪怕被碾碎过，也会在旧伤处留下本能。可我很快移开视线，扶着门框站稳。我的右腕已经废了，母亲已经死了，姜月蘅也早就从侯府的族谱里被抹去。若我再回头，便是亲手把这三年的苦都踩进泥里。
“天亮之前，请侯爷带世子离开。”我关上半扇门，只留一道昏暗的缝，“你们要救人，去找如今的侯夫人。她既能拿我的香方得名，自然也该有本事救侯府。”
门外久久没有声音。过了许久，萧承珩才低声问：“月蘅，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我靠在门后，听着这句迟到了三年的疑问，忽然笑出了眼泪。可那泪只在眼眶里停了一瞬，便被我逼了回去。我没有回答他，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该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