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账册撕开假面

糖果丸子 2465字 2026-06-05 18:14:45
第二日请安时,裴老夫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坐下。

她靠在罗汉榻上,额间系着抹额,旁边小几上放着半盏没动过的参茶。赵姨娘站在她身后替她捶肩,动作殷勤,嘴上却不肯闲着:“老夫人昨夜气得一宿没睡,世子夫人,您今日可该好好赔个不是。长辈要替你管铺子,那是疼你,哪有做媳妇的拿账本压婆母的道理?”

我行完礼,听着她把话说完,才缓缓起身:“赵姨娘说得有理。只是我昨夜也想了一宿,既然母亲觉得侯府账目该归拢,那不如今日就从内宅账开始理。”

赵姨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裴老夫人睁开眼,冷冷看我:“你又想做什么?”

我从柳青萝手里接过一本账册,放在旁边的高几上:“儿媳不敢做什么,只是昨夜翻旧账,发现有几处支出不大明白,想请母亲过目。”

裴老夫人脸色更沉:“请安的时候,你拿账册来,是嫌昨日闹得还不够?”

“母亲误会了。”我声音平稳,“昨日母亲说侯府账目分散,易生错漏。儿媳深以为然,所以今日特来替母亲分忧。”

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屏着气,谁也不敢抬头。赵姨娘想笑又不敢笑,眼神在老夫人与我之间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世子夫人真是孝顺,只是内宅这些琐碎账目,哪里用得着您费心?您管好自己的绣坊就成了。”

我看向她:“赵姨娘这话说得巧。可我方才翻到一笔,正与姨娘有关。”

赵姨娘面色微变:“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翻开账册,指尖停在其中一页:“今年二月初七,账房从锦绣阁支银三百两,名目是老夫人春日调养。可同月十二,采买单上记的是血燕六匣、老参两支、东珠粉一盒,最后送去的却是姨娘的芙蓉院。姨娘若记性好,不妨替我想想,这三百两到底是老夫人调养,还是姨娘养颜?”

赵姨娘脸色瞬间白了。

裴老夫人猛地坐直,目光如刀:“有这样的事?”

赵姨娘扑通一声跪下:“老夫人明鉴,妾身哪敢贪您的东西?许是底下人送错了,妾身也不知道那是从锦绣阁支的银子。”

我轻轻合上账册:“送错一次也罢,三月十八又支二百两,说是给老夫人添夏衣,可裁衣房记录里,老夫人只做了两身常服,姨娘却新裁了四套杭绸裙。四月初三支一百五十两,说是修佛堂灯油,最后买的是姨娘房中的描金屏风。这样一算,送错的次数倒是不少。”

赵姨娘再也说不出话,额头上渗出细汗。

裴老夫人脸色铁青。她原想借请安敲打我,却没想到我先拿赵姨娘开刀。赵姨娘是她院里的人,她若护着,便等于承认内宅账目有鬼;她若不护,便是当众承认自己身边出了蛀虫。

我知道她难堪,所以没有乘胜追得太急,只把账册往前推了推:“母亲,这些都是小账。儿媳原本也不愿拿出来说,只是昨日母亲说要替我管铺子,我才忽然想起,侯府公中的账若尚且如此,我的嫁妆铺子若交进来,只怕更要让母亲劳心。”

这话像一记耳光,轻轻落下,却响得满屋都听见。

裴老夫人盯着我,半晌才咬牙道:“你是在说我管家不清?”

“儿媳不敢。”我垂眸,“我只是觉得,母亲年纪大了,内宅本就够劳累,实在不该再为我的陪嫁操心。”

她气得胸口起伏,赵姨娘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冤枉”二字。裴宣这时匆匆从外头进来,想来是有人去报了信。他一进门,看见赵姨娘跪着,账册摊着,脸色便变了。

“这是怎么了?”

我没有看他,只对老夫人道:“夫君来得正好。母亲昨日说侯府账目分散,今日我查出几笔不明支出,正想请夫君也听听。”

裴宣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令仪,你答应过我,铺契的事先缓一缓,怎么又闹到母亲这里?”

我抬眼看他:“我没有闹,我在查账。”

他眉心紧皱,似乎觉得我不可理喻。可还没等他说话,裴老夫人已经冷冷开口:“宣儿,你娶的好媳妇,如今连我的院子都查起来了。”

裴宣面露难色,下意识便要替老夫人圆场:“母亲,令仪大约也是一时……”

“我不是一时。”我打断他,语气不高,却足够清楚,“从今日起,凡是以我嫁妆收益填补的支出,我都会一笔一笔查清。谁支了银子,支到哪里,用了什么名目,我都要知道。”

裴宣怔住:“你这是要把侯府上下都查一遍?”

“若侯府没有亏心账,自然不怕我查。”

屋中再次静了下来。

裴老夫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沈令仪,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侯府的媳妇,不是账房先生。一个女子整日盯着银钱,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不怕。”我看着她,“比起被人笑话,我更怕有朝一日阿圆长大了,别人告诉她,她母亲连自己的嫁妆都守不住。”

提到阿圆,裴宣的神色微微动了动。可他仍旧没有站到我身边,只是低声道:“令仪,别把孩子牵扯进来。”

我心里冷笑。原来他们可以拿孝道、门第、侯府体面来压我,我却连女儿的将来都不能提。

裴老夫人扶着榻沿站起来,声音阴沉:“好,你要查账,我便让你查。只是你别忘了,侯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也不是那么好出的。你今日把话做绝,来日可别后悔。”

我迎着她的目光,慢慢行了一礼:“儿媳只后悔从前太顾念一家人的情分,让母亲以为我的嫁妆可以任人支取。”

这句话落下,裴宣脸色彻底变了。

我没有再留下听他们指责,带着柳青萝出了寿安堂。院外日光正盛,照得青石板泛白,春杏和几个小丫鬟远远站着,见我出来,忙低头退到一旁。我知道,不出半日,寿安堂里发生的事就会传遍侯府。

这正是我要的。

回到我的院子,柳青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夫人,赵姨娘那脸色,像被人当众剥了皮。她平日仗着老夫人撑腰,没少克扣各院份例,如今也该让她尝尝被账册追着打的滋味。”

我却没有笑,只把账册放进匣中,吩咐她:“赵姨娘只是开胃菜。真正要紧的是裴彦那几笔大账,你让人盯着他,尤其是他身边那个叫常喜的小厮。”

柳青萝立刻收了笑:“夫人怀疑二爷还有别的亏空?”

“不是怀疑,是一定有。”我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老夫人急着要我的铺契,不可能只为了几笔胭脂水粉。裴彦最近出入太频繁,昨夜席上又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背后必有更大的窟窿。”

柳青萝低声应下,转身要走时,我又叫住她:“还有,去告诉吴掌柜,若侯府管事今日上门,不必争执,只说铺子账册正在重核,银钱一律暂封。”

她眼睛一亮:“夫人这是要断他们的银路?”

我垂眸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他们不是说我商户女气太重吗?那我便让他们看看,商户女最会做什么。”

柳青萝笑着问:“最会做什么?”

我抬头看向寿安堂的方向,慢慢道:“最会算清楚,谁欠了我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