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绣楼暗孔

天翔 2073字 2026-06-09 15:05:23
鲁伯是我姜家的旧匠,年轻时替父亲修过铺面,也替母亲打过妆奁。他手艺极好,嘴也严,当初这座绣楼便是他带人改的。因此第二日他背着工具箱进门时,我只说壁画受潮,让院里丫鬟都退到外头候着。

青梨守在门边,脸色比我还白。鲁伯先是照着壁画看了片刻,又伸手轻轻敲墙。那声音不对,空得很,像敲在一只薄木匣上。他皱了皱眉,回身看我一眼,没说话,又沿着花枝敲到墙角,最后停在牡丹花心处。

“姑娘,这墙后头是空的。”他压低声音,仍按从前在姜家时的称呼唤我。

我早有预料,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心还是往下沉了一截。青梨猛地捂住嘴,险些叫出声来。我朝她摇头,又对鲁伯道:“能不能打开,不惊动外头?”

鲁伯取出一把极薄的小刀,顺着花心边缘慢慢挑开颜料和细木片。那块花心竟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一枚镶进去的活扣。片刻后,木扣松开,露出后面一道豆粒大小的黑孔。孔极细,外面用暗红颜料遮掩,若不凑近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站在那孔前,忽然想起昨日自己解衣时的位置。那一处正对着妆台与屏风之间,若有人藏在墙后,便能看见我每日梳妆更衣。

胃里一阵翻涌,我扶住桌沿,才没有失态。

鲁伯脸色也难看,继续沿墙查验。他越查越沉默,最后连额角都冒了汗。床帐侧面的梅枝里有一处,浴房外隔扇旁有一处,妆台正对的小雀眼中也有一处。整座绣楼像被人从暗处打满了针眼,连我夜里坐在窗边看账的位置,都被算得清清楚楚。

“共有七处。”鲁伯收回手,声音发沉,“姑娘,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人熟知院中布局,特意请懂机关的人做的。可我当年修院时,绝没有这些东西。”

我看着那些被重新掩上的暗孔,只觉得寒意从骨缝里往外钻。三年。我在这间屋子里睡了三年,病过、哭过、换过衣,也曾满怀欢喜地等顾承远回来。原来那些时候,墙后也许一直有一双眼,看着我如何从满心期待,熬成如今这副模样。

青梨哽咽道:“夫人,咱们报官吧。”

我摇了摇头:“现在报官,最多拆出暗孔。是谁做的,谁看过,谁指使的,都还没有证据。侯府只要推一个匠人出来,说是旧宅遗留,我便只能白白受辱。”

鲁伯点头,低声道:“姑娘说得对。此事得抓源头。”

他又检查了床后的木壁,忽然发现暗孔后方似有细微回音,便让我将妆台旁的小柜移开。柜后有一块极窄的暗板,鲁伯卸下后,露出一截青铜管。铜管沿墙而下,藏在地板缝中,一路通往外廊方向。

“这是传声管。”鲁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只看,还能听。”

青梨脸白如纸,扶着门框才站稳。我却出奇地平静下来,仿佛恐惧到了尽头,反倒没有力气再害怕。

怪不得我与顾承远争吵后,老夫人总能立刻知道我说过什么。怪不得我给娘家送银,顾明珠第二日便阴阳怪气,说我心里只有姜家。怪不得我夜里咳了一宿,第二日顾承远会送来一碗药,却不是先问我病得重不重,而是劝我别因小事伤神。

原来他们不是懂我。

他们是偷听。

我让鲁伯把暗板恢复原样,只在木缝里留下极细的一点记号,若有人动过,一眼便能看出来。随后我命青梨取来一只荷包,里面装了十两金子。鲁伯推辞不肯收,我却按住他的手:“鲁伯,这不是谢礼,是封口钱,也是辛苦钱。从今日起,你没来过侯府,也没修过壁画。”

鲁伯看着我,眼中有些不忍:“姑娘,侯门深似海,你若想回姜家,老爷夫人必定护你。”

我轻轻摇头:“我若现在回去,便是带着一身污水走。顾家会说我骄纵、善妒、忤逆长辈,甚至会把早就备好的脏名声扣到我头上。我要走,也要清清白白地走,让他们跪着送我出去。”

鲁伯不再劝,只重重点头。

送走他后,我让青梨暗中查佛堂的钥匙。那座废佛堂在绣楼隔壁的小院,原是前任主人供奉牌位的地方,后来侯府嫌晦气,便一直锁着。我从未进去过,只偶尔看见顾明珠身边的婆子从那边经过。

傍晚,青梨带回消息时,手心全是冷汗。

“夫人,佛堂的钥匙在大小姐那里。守角门的婆子说,大小姐寡居回府后嫌自己院子吵,常去佛堂静心,不许旁人跟着。”

我坐在灯下,慢慢拨了拨烛芯。火光亮起来,映得桌上茶水一片血红。

顾明珠。

其实我早猜到了她,却仍旧觉得可笑。她是侯府嫡长女,夫家败落后回了娘家,整日以长姐如母自居,看不上我商户出身,却又理所当然花着我嫁妆铺子送来的银钱。她怕我掌住侯府中馈,怕顾承远同我亲近,更怕我有一日不再任她揉搓。

可我没想到,她竟会恶到这个地步。

夜里顾承远回房,见我坐在灯下绣一幅寿字屏,便笑道:“母亲寿辰将近,你倒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上心。”

我抬眼看他,灯火下他的眉目仍旧温和,像从来不曾亏欠过我。我忽然很想知道,他究竟知不知情。于是我放下针线,轻声问:“承远,若有人在我院中做了不该做的事,你会护我吗?”

他怔了怔,随即笑着走过来,握住我的肩:“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这是侯府,谁敢欺负你?”

我看着他落在我肩上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他没有说会护我,他只说没人敢欺负我。

我垂眸笑了:“也是,我不过随口一问。”

他很快转了话题,说顾明珠近日为寿宴劳心,让我多顺着她。我听着,指尖重新捏起绣针,一针刺进布里,也刺破了指腹。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寿字的一角。

顾承远要替我包扎,我避开了。

“没事。”我把指尖含进唇中,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小伤而已。”

可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伤,若不连根剜出来,便会烂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