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休书反写

顾家原以为我拿到和离书便会罢手。

他们太习惯以己度人，以为女子所求不过是体面离开，以为我既已脱身，便会顾忌名声，不敢再把事情闹大。可我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一纸和离，而是清算。

寿宴当日，顾明珠被官差带走问话。陈嬷嬷和几个知情下人也一并带去，废佛堂被封，暗孔和传声管由薛老吏当场绘图记录。顾家族老急得团团转，几次想请陆昭宁私下说话，都被他淡淡挡回去。

我则回到绣楼，让青梨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我早已准备妥当。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不多，几箱衣物，几册账本，几样母亲给我的旧物。那些顾承远送过的簪钗、玉佩、宫灯，我一样都没有带走。青梨问我要不要留下给顾家，我看着那盏并蒂莲宫灯，摇了摇头。

“烧了吧。”我说，“脏东西不必留给谁。”

暮色降下时，姜家的马车停在角门外。父亲和母亲亲自来了。母亲一见我便红了眼，却没有在侯府门前哭，只紧紧握住我的手，低声说：“回家。”

这两个字让我眼眶微热。过去三年，我在顾家听过太多规矩、体面、大局，却只有母亲这句回家，像一盏真正亮着的灯。

我离开侯府那日，顾承远追到角门。他衣袍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被抽空了精气神。

“月衡。”他站在几步外，不敢靠近，“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新婚那日，他也是这样站在花轿前，隔着红绸向我伸手。那时我以为自己握住的是一生依靠，后来才知道，有些手看似温热，其实只会把人拖进泥里。

“不是我不要你。”我说，“是你早就把我推出去了。”

他眼泪滚下来，想再说什么，陆昭宁已经挡在我身前：“顾二公子，姜氏如今与你和离，请自重。”

顾承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破碎而哀求。我没有再停留，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我听见侯府里传来顾明珠尖利的哭喊，还有老夫人压抑的怒斥。那座我住了三年的院子，终于在身后远去。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觉得很安静，像一场绵延多年的雨终于停了。

回到姜家后，父亲没有问我为何不早说，也没有责怪我把事情闹大。他只命人将我的嫁妆账册取来，一页页核对被顾家借走、挪用、拖欠的银钱。母亲陪我坐在暖阁里，替我捧来一碗热汤，轻声说：“月衡，往后想哭便哭，想睡便睡，不必再撑着。”

我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可我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而是眼泪早在那些被窥探的夜里流干了。如今我只想把该拿回来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三日后，大理寺正式立案。顾明珠起初还想抵赖，说自己只是担忧弟妹行为不端，才令人查探。可沈如澜的证词、亲笔书信、银票、暗孔痕迹、陈嬷嬷供词一一摆出，她的辩解很快溃不成军。

更让顾家崩溃的是，陆昭宁替我递上了另一份状纸，状告安远侯府侵占嫁妆、构陷良籍妇人、私设机关窥探内室。虽说老夫人年迈，顾承远又已签和离，官府未必会重罚整个侯府，可只要案卷留存，安远侯府的清名便再也洗不干净。

顾家族老终于慌了。

他们派人送来厚礼，想请我私下和解。礼单上写着珍珠、玉器、绸缎，还有两间铺子的收益。我只看了一眼，便让人原封不动退回去，附上一张嫁妆欠账单。

上面写得清楚：侯府三年挪用姜氏嫁妆银共计一万七千六百两，另有铺面收益、田庄租息、被老夫人扣留的首饰器物若干，限十日内归还。

父亲看着那张单子，笑了一声：“顾家怕是要吐血。”

我慢慢合上账册：“他们吃下去的时候，不也没怕噎着。”

十日不到，顾家便开始归还东西。先是铺契、宅契，再是田庄租簿，最后连老夫人压箱底的几件首饰也被迫送回。送东西来的管事脸色灰败，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让青梨当面清点，每一件都登记入册。少一只钗，便让他回去补；少一笔租息，便让他重新送银。管事几次擦汗，说老夫人身子不好，经不起这样折腾。我听完，只淡淡道：“我身子也不好，被人看了三年，也没见你们顾家心疼。”

管事再不敢多言。

顾明珠的案子拖了一个月，终于有了结果。因她私设暗道、窥探良籍妇人内室、胁迫画师绘制闺房图册并意图构陷夺财，被判杖责、收监一年，出狱后仍要赔偿我名誉损失与精神抚慰。陈嬷嬷等帮凶也各有惩处，沈如澜因受胁迫且主动作证，免了重罚。

判决出来那日，顾家门前围了不少人。京城最不缺看热闹的嘴，昔日清贵侯府一夕之间成了笑柄。有人说顾明珠疯魔，有人说顾承远懦弱，也有人说老夫人贪心不足，连儿媳嫁妆都算计。

我是在姜家绣房里听到这些消息的。青梨说得眉飞色舞，我却只是低头整理新买来的丝线。

她有些不解：“夫人，您不高兴吗？”

我看着手中那束月白丝线，想了想，道：“高兴，但不是因为他们倒霉。”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从今日起，我不必再怕他们。”

这话说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复仇不是为了困在仇恨里，而是为了有一日再听见他们的名字，也不会浑身发冷。

傍晚，陆昭宁来姜家送案卷副本。他仍旧一副散漫模样，进门时还拎了一包糖炒栗子，说路过时闻着香，顺手买的。

我接过案卷，向他认真行了一礼：“表兄，多谢。”

他避开半步，笑道：“别谢得这么郑重，我怕折寿。你若真想谢我，等你的新绣坊开张，给我留个能避雨喝茶的位置。”

我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我要开绣坊？”

陆昭宁挑眉：“你让人买下城南那处铺面，又收了沈如澜替你画花样，还把青梨调去学算盘。姜月衡，你总不会是打算开粥棚吧？”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是的，我要开一间绣坊。不是为了顾家，不是为了夫君，不是为了讨任何人欢心，而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些像沈如澜一样被逼到无路可走的女子，让她们能凭手艺吃饭，不必被人捏着软肋做刀。

陆昭宁看着我笑，目光微微一顿，很快又低头剥栗子，仿佛只是随口道：“这才像你。”

我没有问他，从前的我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从前的姜月衡死在了那面藏着暗孔的牡丹墙前。

如今活下来的这个人，要给自己重修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