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义庄误认尸身
我离开王府时，没有带太多东西。
青禾替我收了几件换洗衣裳，又把嫁妆单里属于我的银票塞进包袱。她一边收，一边哭得肩膀发抖。我坐在榻边看她，想劝她别哭，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立场。
这世上真正为我哭的人，原来也只剩她了。
王府门口的侍卫不敢拦我，只派人飞快去禀报裴玄策。我知道他迟早会追出来，便没有走正街，而是让青禾雇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侧巷绕去城西。
马车驶出那条熟悉的长街时，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镇北王府的门匾在雪色里沉默而威严，像一张永远不会为我低下来的脸。我在那里住了三年，曾经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如今离开时，却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连不舍都淡得可怜。
青禾问：“王妃，咱们去哪儿？”
我说：“去寿材铺附近，先找间客栈住下。”
她眼泪又落下来：“您别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没有解释，只把袖中的木牌握紧。那上面我已经刻了一半，字迹很浅，却比任何誓言都让我安心。愿我此生，不再困于他人爱恨。若命灯真要熄灭，至少我死前最后一件事，是为自己许愿。
后来我才知道，我离开后不久，裴玄策回到前厅，看见那封和离书，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那时苏明鸢也在。她说，裴玄策盯着和离书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快烧尽，他才忽然像惊醒一般，抓起纸冲出门去。他派人去我院中寻，又派人去各处城门问，最后从门房口中得知我去了城西。
而城西那一带，除了寻常铺面，最出名的便是寿材铺和义庄。
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到客栈时，已经疼得几乎走不动路。青禾扶我上楼，又去替我请大夫。我没有拦她，因为我知道，她若什么都不做，只怕会比我更难受。
大夫来得很快，诊过脉后脸色却比宫中的太医还难看。他说我气血枯败，脉象如灯尽油干，寻常药物只能稍缓疼痛，救不了根本。
青禾哭着问：“那根本是什么？”
大夫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我靠在床头，反倒笑了笑：“劳烦先生开些止疼的药吧。”
大夫离开后，青禾趴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别哭，若我真走了，你就拿着我给你的银票离京，去南边找个暖和地方，好好过日子。”
她拼命摇头：“奴婢不走，奴婢陪着您。”
我还想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说城西义庄门口刚抬进去一具女尸，年纪轻轻，衣裳料子又好，身边却没有亲人。又有人说，那女子好像姓姜，名字听着像扶月。
我听见这话，心口微微一动。
青禾也听见了，脸色煞白：“王妃……”
我握住她的手：“不是我。”
可我没想到，这样一句模糊的传闻，会把裴玄策逼到几乎失态。
后来苏明鸢告诉我，裴玄策赶到义庄时，整个人像从死人堆里走出来。他连伞都没打，肩头全是雪，进门便问有没有一个叫姜扶月的女子。守义庄的人被他的气势吓住，指了指停尸的偏屋。他冲进去时，手抖得连门闩都拨不开。
那具女尸盖着白布，露出的手腕上恰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裴玄策大概以为那是我。因为我幼年在庄子里砍柴时伤过手，腕上也有一道疤。他一步步走过去，掀开白布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停了。
可白布下的人不是我。
苏明鸢追到义庄时，裴玄策正站在尸身前，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向来冷静自持，即便战场上万箭齐发，也未曾这样失魂落魄。可那一刻，他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只反复问了一句：“她在哪里？”
苏明鸢说，她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恐惧，后悔，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痛，全都压在眼底，几乎要把他这个人压垮。
可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
我只是在客栈里喝下那碗苦得发涩的药，然后把那块木牌剩下的字慢慢刻完。刻刀很钝，我又没什么力气，几次划破手指。血珠落在木牌边缘，晕成一点暗红，像替我的愿望盖了印。
夜深时，窗外忽然有人敲门。
青禾警惕地问：“谁？”
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男声：“大理寺少卿谢无咎。姜扶月，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微微一怔。
谢无咎这个名字，我听过。他是京中出了名的冷面判官，查案从不看权势脸色，连宗室子弟落到他手里也讨不到好。可我与他素无往来，不明白他为何会找到这里。
青禾挡在门前，不肯开。
那人却又道：“我不是裴玄策的人。你若想知道命簿为何说你会害苏明鸢，就开门。”
我心口猛地一跳。
命簿。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我所有被强行写定的苦难。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示意青禾开门。
门开后，谢无咎站在廊下，玄衣沾雪，眉眼冷淡。他看见我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多问，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旧案宗，放到桌上。
“姜扶月，你若再不看，可能就没机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冤了。”
我望着那卷案宗，指尖一点点收紧。
原来我这一生背负的恶名，竟真的不只是天命。
青禾替我收了几件换洗衣裳，又把嫁妆单里属于我的银票塞进包袱。她一边收，一边哭得肩膀发抖。我坐在榻边看她，想劝她别哭，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立场。
这世上真正为我哭的人，原来也只剩她了。
王府门口的侍卫不敢拦我，只派人飞快去禀报裴玄策。我知道他迟早会追出来，便没有走正街，而是让青禾雇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侧巷绕去城西。
马车驶出那条熟悉的长街时，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镇北王府的门匾在雪色里沉默而威严，像一张永远不会为我低下来的脸。我在那里住了三年，曾经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如今离开时，却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连不舍都淡得可怜。
青禾问：“王妃，咱们去哪儿？”
我说：“去寿材铺附近，先找间客栈住下。”
她眼泪又落下来：“您别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没有解释，只把袖中的木牌握紧。那上面我已经刻了一半，字迹很浅，却比任何誓言都让我安心。愿我此生，不再困于他人爱恨。若命灯真要熄灭，至少我死前最后一件事，是为自己许愿。
后来我才知道，我离开后不久，裴玄策回到前厅，看见那封和离书，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那时苏明鸢也在。她说，裴玄策盯着和离书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快烧尽，他才忽然像惊醒一般，抓起纸冲出门去。他派人去我院中寻，又派人去各处城门问，最后从门房口中得知我去了城西。
而城西那一带，除了寻常铺面，最出名的便是寿材铺和义庄。
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到客栈时，已经疼得几乎走不动路。青禾扶我上楼，又去替我请大夫。我没有拦她，因为我知道，她若什么都不做，只怕会比我更难受。
大夫来得很快，诊过脉后脸色却比宫中的太医还难看。他说我气血枯败，脉象如灯尽油干，寻常药物只能稍缓疼痛，救不了根本。
青禾哭着问：“那根本是什么？”
大夫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我靠在床头，反倒笑了笑：“劳烦先生开些止疼的药吧。”
大夫离开后，青禾趴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别哭，若我真走了，你就拿着我给你的银票离京，去南边找个暖和地方，好好过日子。”
她拼命摇头：“奴婢不走，奴婢陪着您。”
我还想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说城西义庄门口刚抬进去一具女尸，年纪轻轻，衣裳料子又好，身边却没有亲人。又有人说，那女子好像姓姜，名字听着像扶月。
我听见这话，心口微微一动。
青禾也听见了，脸色煞白：“王妃……”
我握住她的手：“不是我。”
可我没想到，这样一句模糊的传闻，会把裴玄策逼到几乎失态。
后来苏明鸢告诉我，裴玄策赶到义庄时，整个人像从死人堆里走出来。他连伞都没打，肩头全是雪，进门便问有没有一个叫姜扶月的女子。守义庄的人被他的气势吓住，指了指停尸的偏屋。他冲进去时，手抖得连门闩都拨不开。
那具女尸盖着白布，露出的手腕上恰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裴玄策大概以为那是我。因为我幼年在庄子里砍柴时伤过手，腕上也有一道疤。他一步步走过去，掀开白布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停了。
可白布下的人不是我。
苏明鸢追到义庄时，裴玄策正站在尸身前，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向来冷静自持，即便战场上万箭齐发，也未曾这样失魂落魄。可那一刻，他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只反复问了一句：“她在哪里？”
苏明鸢说，她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恐惧，后悔，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痛，全都压在眼底，几乎要把他这个人压垮。
可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
我只是在客栈里喝下那碗苦得发涩的药，然后把那块木牌剩下的字慢慢刻完。刻刀很钝，我又没什么力气，几次划破手指。血珠落在木牌边缘，晕成一点暗红，像替我的愿望盖了印。
夜深时，窗外忽然有人敲门。
青禾警惕地问：“谁？”
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男声：“大理寺少卿谢无咎。姜扶月，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微微一怔。
谢无咎这个名字，我听过。他是京中出了名的冷面判官，查案从不看权势脸色，连宗室子弟落到他手里也讨不到好。可我与他素无往来，不明白他为何会找到这里。
青禾挡在门前，不肯开。
那人却又道：“我不是裴玄策的人。你若想知道命簿为何说你会害苏明鸢，就开门。”
我心口猛地一跳。
命簿。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我所有被强行写定的苦难。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示意青禾开门。
门开后，谢无咎站在廊下，玄衣沾雪，眉眼冷淡。他看见我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多问，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旧案宗，放到桌上。
“姜扶月，你若再不看，可能就没机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冤了。”
我望着那卷案宗，指尖一点点收紧。
原来我这一生背负的恶名，竟真的不只是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