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银针成罪
他们废我医籍那日，我笑着收起银针。三日后，肃王府连倒两位贵人，满府医官哭着来求我：“姜姑娘，只有你能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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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回肃王世子的那一刻，萧承宴说我脏了他的眼。
那时世子还躺在榻上，胸口起伏微弱，唇边残着一线乌血。我掌心全是冷汗，银针刚从他心口三寸处拔出，针尾还在颤。若再晚半盏茶，他那口气便续不上了。可屋里没人先问世子醒没醒，也没人问我用了什么法子吊住他的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被我剪开的衣襟上，像我不是救人，而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萧承宴站在屏风旁，脸色沉得厉害。他是肃王府长史之子，也是我原定下月要嫁的人。过去三年，他常说我医术好，是萧家脸面；也常说女子再有本事，终究要知道分寸。我从前只当他迂腐些，今日才明白，他不是不懂生死，他只是觉得我的分寸，比世子的命更要紧。
“姜月澜，你好大的胆子。”他盯着我手里的银针，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满屋人都听得清楚，“世子千金之体，岂容你一个未嫁女子这般冒犯？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女子，记不记得你将来要进我萧家的门？”
我缓缓擦净针上的血，抬眼看他。世子先前毒气攻心，衣襟不解，穴位难辨，针落偏一分便是死局。我来不及请示王妃，也来不及等宫中太医入府。我只知道，那时候若我退一步，榻上的人就会没命。
“我记得我是医者。”我说，“也记得他方才快死了。”
萧承宴的脸色一下变了，像我这句话不是解释，而是挑衅。陆夫人也在这时从人群后走出来，她是肃王妃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夫人，鬓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神却冷得像檐下冰凌。她看了看世子的衣襟，又看了看我，叹了一声。
“姜姑娘，王府待你不薄，你有医术，府里也给了你掌药女官的位置。可医术再高，也不能忘了规矩。今日你擅改太医方，又越过医署诸位医官，私自对世子施针，若世子有个万一，你担得起吗？”
她这话一出，屋内原本还犹疑的人都低下了头。老医官许慎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我看见他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他知道我没错，甚至知道若不是我，世子早就断气了，可陆夫人的话已经把局定下，谁在这个时候替我说话，谁就要一起担责。
我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阿箬哭着跑来药房，说世子在马场突然坠马，口吐黑血，府医全乱了。我赶到时，秦令仪正捧着医书站在榻前，迟迟不敢下针。她说世子身份贵重，需等宫中太医；她说病因未明，不能贸然用药。她说得每一句都稳妥，稳妥到世子的脉快要摸不着。
所以我推开了她，剪开世子衣襟，以回阳十三针封住心脉，又以苦参、赤芍、牛黄临时化毒，才把那条命从鬼门关拽回来。
可现在，他们说我有罪。
秦令仪站在陆夫人身后，穿着一身新制的月白医袍，衣袖干净得没有半点药痕。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惊惧，更多的是隐隐的得意。她大约也知道，今日若没有我，世子活不下来；可世子一旦活下来，她便可以说是她先前的稳妥护住了局面，而我的急救，反倒成了可以被拿捏的错处。
萧承宴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道：“月澜，认个错。陆夫人不是要你的命，只是要你知道轻重。你现在低头，往后我还能替你周全。”
“替我周全？”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救了人，你要我认什么错？”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你还不明白？今日闹成这样，不只是医术的事。你一个女子，当众碰了世子的身子，若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你，又会怎么说我萧家？”
原来如此。
他在意的不是世子生死，也不是我有没有错。他在意的是，旁人会不会觉得他未来的妻子不够温顺，会不会让他的脸面蒙尘。我曾以为七年相识，总该有几分信任；如今才知道，在他眼里，我这些年救过多少人，熬过多少夜，手上有多少条从死境里拉回的命，都抵不过“脸面”二字。
陆夫人见我不说话，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身旁婢女。婢女展开念道：“掌药女官姜月澜，擅改方药，越权施针，惊扰贵体，险些酿成大祸。念其入府多年，尚有旧劳，暂不逐出王府，革去掌药女官一职，降为煎药婢，明日医署大会，当众悔过，以正府规。”
那纸上的墨迹很新，却显然不是方才才写的。原来他们早就备好了罪名，只等一个能把我按下去的机会。
我把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动作很慢。屋外天色沉沉，风吹得窗纸轻响，榻上的世子在这时低低咳了一声。所有人都转头去看他，陆夫人面色一紧，秦令仪连忙上前搭脉，装作从容地说世子已无大碍。没有人提起，是谁让他有了这口气。
我背起药箱，转身往外走。
萧承宴在我身后叫住我：“姜月澜，你若现在走出去，明日就必须当众认错。你不要逼我。”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萧承宴，我只逼过阎王放人，从没逼过你。”
屋内安静了一瞬。我听见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像是被我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可我没有再等他的反应，径直跨出了门槛。阿箬追上来时眼眶红得厉害，她想替我抱药箱，被我拦住了。
“姑娘，他们怎么能这样？世子明明是你救回来的。”
我望着长廊尽头摇晃的灯影，心里反倒一点点冷静下来。救人三年，我给肃王府挡过瘟症，救过小郡主，替老王爷调过旧疾，连萧承宴的母亲当年难产，也是我用针救回来的。他们习惯了我在危急时刻顶上去，也习惯了事后把功劳拿走，把风险留给我。
可从今夜起，我不想再习惯了。
我轻声道：“阿箬，把我的手札和针谱收好。明日之后，医署再没有掌药女官姜月澜了。”
她怔怔看着我，似乎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也没有解释，只把袖中的王府腰牌握紧了一瞬，又松开。前方灯火明亮，像一座华贵牢笼，而我已经在心里，亲手关上了最后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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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回肃王世子的那一刻，萧承宴说我脏了他的眼。
那时世子还躺在榻上，胸口起伏微弱，唇边残着一线乌血。我掌心全是冷汗，银针刚从他心口三寸处拔出，针尾还在颤。若再晚半盏茶，他那口气便续不上了。可屋里没人先问世子醒没醒，也没人问我用了什么法子吊住他的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被我剪开的衣襟上，像我不是救人，而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萧承宴站在屏风旁，脸色沉得厉害。他是肃王府长史之子，也是我原定下月要嫁的人。过去三年，他常说我医术好，是萧家脸面；也常说女子再有本事，终究要知道分寸。我从前只当他迂腐些，今日才明白，他不是不懂生死，他只是觉得我的分寸，比世子的命更要紧。
“姜月澜，你好大的胆子。”他盯着我手里的银针，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满屋人都听得清楚，“世子千金之体，岂容你一个未嫁女子这般冒犯？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女子，记不记得你将来要进我萧家的门？”
我缓缓擦净针上的血，抬眼看他。世子先前毒气攻心，衣襟不解，穴位难辨，针落偏一分便是死局。我来不及请示王妃，也来不及等宫中太医入府。我只知道，那时候若我退一步，榻上的人就会没命。
“我记得我是医者。”我说，“也记得他方才快死了。”
萧承宴的脸色一下变了，像我这句话不是解释，而是挑衅。陆夫人也在这时从人群后走出来，她是肃王妃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夫人，鬓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神却冷得像檐下冰凌。她看了看世子的衣襟，又看了看我，叹了一声。
“姜姑娘，王府待你不薄，你有医术，府里也给了你掌药女官的位置。可医术再高，也不能忘了规矩。今日你擅改太医方，又越过医署诸位医官，私自对世子施针，若世子有个万一，你担得起吗？”
她这话一出，屋内原本还犹疑的人都低下了头。老医官许慎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我看见他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他知道我没错，甚至知道若不是我，世子早就断气了，可陆夫人的话已经把局定下，谁在这个时候替我说话，谁就要一起担责。
我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阿箬哭着跑来药房，说世子在马场突然坠马，口吐黑血，府医全乱了。我赶到时，秦令仪正捧着医书站在榻前，迟迟不敢下针。她说世子身份贵重，需等宫中太医；她说病因未明，不能贸然用药。她说得每一句都稳妥，稳妥到世子的脉快要摸不着。
所以我推开了她，剪开世子衣襟，以回阳十三针封住心脉，又以苦参、赤芍、牛黄临时化毒，才把那条命从鬼门关拽回来。
可现在，他们说我有罪。
秦令仪站在陆夫人身后，穿着一身新制的月白医袍，衣袖干净得没有半点药痕。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惊惧，更多的是隐隐的得意。她大约也知道，今日若没有我，世子活不下来；可世子一旦活下来，她便可以说是她先前的稳妥护住了局面，而我的急救，反倒成了可以被拿捏的错处。
萧承宴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道：“月澜，认个错。陆夫人不是要你的命，只是要你知道轻重。你现在低头，往后我还能替你周全。”
“替我周全？”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救了人，你要我认什么错？”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你还不明白？今日闹成这样，不只是医术的事。你一个女子，当众碰了世子的身子，若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你，又会怎么说我萧家？”
原来如此。
他在意的不是世子生死，也不是我有没有错。他在意的是，旁人会不会觉得他未来的妻子不够温顺，会不会让他的脸面蒙尘。我曾以为七年相识，总该有几分信任；如今才知道，在他眼里，我这些年救过多少人，熬过多少夜，手上有多少条从死境里拉回的命，都抵不过“脸面”二字。
陆夫人见我不说话，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身旁婢女。婢女展开念道：“掌药女官姜月澜，擅改方药，越权施针，惊扰贵体，险些酿成大祸。念其入府多年，尚有旧劳，暂不逐出王府，革去掌药女官一职，降为煎药婢，明日医署大会，当众悔过，以正府规。”
那纸上的墨迹很新，却显然不是方才才写的。原来他们早就备好了罪名，只等一个能把我按下去的机会。
我把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动作很慢。屋外天色沉沉，风吹得窗纸轻响，榻上的世子在这时低低咳了一声。所有人都转头去看他，陆夫人面色一紧，秦令仪连忙上前搭脉，装作从容地说世子已无大碍。没有人提起，是谁让他有了这口气。
我背起药箱，转身往外走。
萧承宴在我身后叫住我：“姜月澜，你若现在走出去，明日就必须当众认错。你不要逼我。”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萧承宴，我只逼过阎王放人，从没逼过你。”
屋内安静了一瞬。我听见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像是被我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可我没有再等他的反应，径直跨出了门槛。阿箬追上来时眼眶红得厉害，她想替我抱药箱，被我拦住了。
“姑娘，他们怎么能这样？世子明明是你救回来的。”
我望着长廊尽头摇晃的灯影，心里反倒一点点冷静下来。救人三年，我给肃王府挡过瘟症，救过小郡主，替老王爷调过旧疾，连萧承宴的母亲当年难产，也是我用针救回来的。他们习惯了我在危急时刻顶上去，也习惯了事后把功劳拿走，把风险留给我。
可从今夜起，我不想再习惯了。
我轻声道：“阿箬，把我的手札和针谱收好。明日之后，医署再没有掌药女官姜月澜了。”
她怔怔看着我，似乎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也没有解释，只把袖中的王府腰牌握紧了一瞬，又松开。前方灯火明亮，像一座华贵牢笼，而我已经在心里，亲手关上了最后一道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