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封针退场
秦令仪来查我的药庐时，带了四个医署管事和两个侍卫。
她大约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把箱子死死抱在怀里不肯松手，好让她抓住把柄再治我一回。可她进门时，我正坐在小炉旁煎药，火候稳得刚好，药香从砂罐里慢慢漫出来，苦里带着一丝回甘。见她来了，我只抬了抬眼，继续用竹夹拨了拨炭。
她站在门口，似乎不满意我的平静，便用帕子掩了掩鼻，轻声道：“姜姑娘，这地方委屈你了。不过人总要为自己的错处付出代价，若你早些想明白，也不必走到今日。”
我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递给等在一旁的小药童。“三分热时送去东厢，记住，病人畏寒，药后半个时辰不能吹风。”
小药童下意识点头，接过药碗就跑。秦令仪看见这一幕，眉头微皱，像是觉得我即便成了煎药婢，也不该还有人听我的话。
她走进屋中，目光落在床下的木箱上。“昨日姜姑娘说王府药案会交接，今日我亲自来取，也顺便查一查有无医署旧物被误带出来。”
我起身擦净手，打开桌上的一只竹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王府这些年的寻常方录、药材出入册、贵人平安脉案副本，凡属于医署的，我一张都没留。秦令仪身后的管事上前翻看，越翻脸色越复杂，大约没想到我竟真把东西整理得这样干净。
秦令仪却不肯就此罢休。她指着床下木箱道：“那里面是什么？”
“我的私物。”
“既在王府医署，就没有什么私物不可查。姜姑娘若心中坦荡，何必怕人看？”
我看了她一会儿，俯身把木箱拖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箱中上层是几件旧衣、一个小药秤、几包我自备的药材，下层则是父亲留下的手札和我的针囊。秦令仪的目光一下落在针囊上，伸手便要拿。
我按住箱盖，声音不高：“秦姑娘，银针是我姜家的，不是王府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你如今已无施针资格，留着它也无用。万一日后你一时冲动，又擅自救治贵人，岂不是再给王府惹祸？”
我望着她，终于笑了笑。“秦姑娘放心，我记性很好。王府说我越权，我便不会再越权；王府说你才是掌药女官，那往后诊室里的生死，自然都归你。”
屋里静了一瞬。几个管事垂着眼，谁也不敢接话。秦令仪听懂了我的意思，脸色微冷，却仍强撑着体面：“姜姑娘说话何必带刺？医署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
“那就好。”
我合上木箱，重新推回床下。她没能拿走针囊，也没能拿走手札，只带着那匣王府药案离开。临出门前，她回头看我，声音轻得像叹息：“姜姑娘，太把自己当回事的人，往往摔得最疼。”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回话。她不懂，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王府的天。是他们一次次把我推到生死关口，又在平安之后嫌我碍眼。如今我退开，正好让他们看看，这座医署到底是不是少了谁都能转。
接下来的两日，我过得前所未有地清闲。卯时起身称药，辰时煎药，午后清点药渣，申时交班，天一黑便回药庐。诊室里若有人唤我，我便只说一句：“请找秦掌药。”起初有人不习惯，尤其是从前跟着我处理急症的药童和护士卫，遇到病人喘不上气，还是会下意识跑来找我。我便将药杵放下，提醒他们：“我如今只是煎药婢，不能擅入诊室。”
这话说出去，人人都尴尬。可规矩是陆夫人亲口定的，腰牌是秦令仪亲手接的，我不过照做而已。
第二日晚间，西院一个侍卫突然抽搐。那人前几日随世子去马场，回来后一直说胸闷，原本该仔细查毒，可秦令仪忙着重整医署规矩，只让人按风寒开了两剂药。等他倒在地上时，牙关紧闭，唇色发紫，四肢僵得像绷紧的弓弦。
阿箬跑来找我时，我正把最后一罐安神汤封好。她满脸急色，压着声音道：“姑娘，西院那侍卫不行了，秦姑娘说是惊风，要用定痉散，可许医官说不像。现在诊室里乱成一团，您去看看吧。”
我把药罐放进木盒，指尖停了一下，却没有动。“秦令仪是掌药女官，她会处置。”
“可是她拿着医书翻了半天，连针都不敢下。那侍卫的脸已经紫了，再拖下去会死的。”
我闭了闭眼。医者最难的不是救人，是眼看着人命在眼前摇晃，却被规矩绑住手。可昨日他们才当众定我越权施针之罪，今日我若踏进诊室，便是自己把脖子递给他们。
我问：“他抽搐前有没有胸口发紧，指尖发黑？”
阿箬连忙点头：“有！还有一股很淡的苦杏味，许医官闻到了，但秦姑娘说那是药汤味。”
我心里已有数。那不是惊风，是马场那日残毒入肺，毒气被风寒药一催，反冲心脉。若用定痉散，药性一压，人反而更危险。
我从柜中取出三味药，包成一小包递给她。“让许医官用这个先煎半盏，给他灌下去。若他吐出黑血，立刻用温水擦手足，不许捂被，也不许再用定痉散。”
阿箬接过药包，愣愣看着我。“姑娘，您不去吗？”
我垂下眼，重新盖好药柜。“我不能去。你只说这是许医官开的方，别提我。”
她眼眶又红了，却到底明白轻重，转身跑了出去。那一夜，我坐在药庐里，听着远处诊室一阵阵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手边的灯芯燃到一半，结出黑色的花。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阿箬回来，额上全是汗，声音却透着劫后余生的轻快：“姑娘，人救回来了，吐了好多黑血，脉也稳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松了一些。
可第二日一早，医署里便传开了另一种说法。秦令仪昨夜临危不乱，翻检古方，以一剂清毒汤救回侍卫性命。陆夫人还特意赏了她一支金簪，说她不愧是京中名医高徒。至于许医官，只得了一句“配合得当”；至于那包真正救命的药，自然没有人提。
阿箬气得饭都吃不下，跑到药庐里替我不平。我却只问她：“昨夜她可动过西域药炉？”
阿箬一怔。“动过。她说旧药炉摆在库房太久浪费，要搬出来重新启用，还说您从前把药炉调得太保守，不合古法。”
我手里的药杵停住了。
那座西域药炉是肃王三年前从商队手中买回来的，能以药气入脉，救治寻常汤药来不及救的急症。可它不是普通炉子，火眼、药路、冷槽、机关扣，错一处便会反噬药性。入府那年，西域匠人只教了半月便离京，后续调试全是我一点点摸出来的。秦令仪若只是想拿它装点门面也就罢了，若真敢乱动，迟早要出事。
阿箬见我脸色变了，小声问：“姑娘，要不要提醒她？”
我把药杵放下，望向医署方向。晨光落在屋檐上，照得那片琉璃瓦明亮又冰冷。
“不必。”我说，“她既然接了掌药女官的腰牌，就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拿到手里，就算会用了。”
她大约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把箱子死死抱在怀里不肯松手，好让她抓住把柄再治我一回。可她进门时，我正坐在小炉旁煎药，火候稳得刚好，药香从砂罐里慢慢漫出来，苦里带着一丝回甘。见她来了，我只抬了抬眼，继续用竹夹拨了拨炭。
她站在门口，似乎不满意我的平静，便用帕子掩了掩鼻，轻声道：“姜姑娘，这地方委屈你了。不过人总要为自己的错处付出代价，若你早些想明白，也不必走到今日。”
我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递给等在一旁的小药童。“三分热时送去东厢，记住，病人畏寒，药后半个时辰不能吹风。”
小药童下意识点头，接过药碗就跑。秦令仪看见这一幕，眉头微皱，像是觉得我即便成了煎药婢，也不该还有人听我的话。
她走进屋中，目光落在床下的木箱上。“昨日姜姑娘说王府药案会交接，今日我亲自来取，也顺便查一查有无医署旧物被误带出来。”
我起身擦净手，打开桌上的一只竹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王府这些年的寻常方录、药材出入册、贵人平安脉案副本，凡属于医署的，我一张都没留。秦令仪身后的管事上前翻看，越翻脸色越复杂，大约没想到我竟真把东西整理得这样干净。
秦令仪却不肯就此罢休。她指着床下木箱道：“那里面是什么？”
“我的私物。”
“既在王府医署，就没有什么私物不可查。姜姑娘若心中坦荡，何必怕人看？”
我看了她一会儿，俯身把木箱拖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箱中上层是几件旧衣、一个小药秤、几包我自备的药材，下层则是父亲留下的手札和我的针囊。秦令仪的目光一下落在针囊上，伸手便要拿。
我按住箱盖，声音不高：“秦姑娘，银针是我姜家的，不是王府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你如今已无施针资格，留着它也无用。万一日后你一时冲动，又擅自救治贵人，岂不是再给王府惹祸？”
我望着她，终于笑了笑。“秦姑娘放心，我记性很好。王府说我越权，我便不会再越权；王府说你才是掌药女官，那往后诊室里的生死，自然都归你。”
屋里静了一瞬。几个管事垂着眼，谁也不敢接话。秦令仪听懂了我的意思，脸色微冷，却仍强撑着体面：“姜姑娘说话何必带刺？医署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
“那就好。”
我合上木箱，重新推回床下。她没能拿走针囊，也没能拿走手札，只带着那匣王府药案离开。临出门前，她回头看我，声音轻得像叹息：“姜姑娘，太把自己当回事的人，往往摔得最疼。”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回话。她不懂，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王府的天。是他们一次次把我推到生死关口，又在平安之后嫌我碍眼。如今我退开，正好让他们看看，这座医署到底是不是少了谁都能转。
接下来的两日，我过得前所未有地清闲。卯时起身称药，辰时煎药，午后清点药渣，申时交班，天一黑便回药庐。诊室里若有人唤我，我便只说一句：“请找秦掌药。”起初有人不习惯，尤其是从前跟着我处理急症的药童和护士卫，遇到病人喘不上气，还是会下意识跑来找我。我便将药杵放下，提醒他们：“我如今只是煎药婢，不能擅入诊室。”
这话说出去，人人都尴尬。可规矩是陆夫人亲口定的，腰牌是秦令仪亲手接的，我不过照做而已。
第二日晚间，西院一个侍卫突然抽搐。那人前几日随世子去马场，回来后一直说胸闷，原本该仔细查毒，可秦令仪忙着重整医署规矩，只让人按风寒开了两剂药。等他倒在地上时，牙关紧闭，唇色发紫，四肢僵得像绷紧的弓弦。
阿箬跑来找我时，我正把最后一罐安神汤封好。她满脸急色，压着声音道：“姑娘，西院那侍卫不行了，秦姑娘说是惊风，要用定痉散，可许医官说不像。现在诊室里乱成一团，您去看看吧。”
我把药罐放进木盒，指尖停了一下，却没有动。“秦令仪是掌药女官，她会处置。”
“可是她拿着医书翻了半天，连针都不敢下。那侍卫的脸已经紫了，再拖下去会死的。”
我闭了闭眼。医者最难的不是救人，是眼看着人命在眼前摇晃，却被规矩绑住手。可昨日他们才当众定我越权施针之罪，今日我若踏进诊室，便是自己把脖子递给他们。
我问：“他抽搐前有没有胸口发紧，指尖发黑？”
阿箬连忙点头：“有！还有一股很淡的苦杏味，许医官闻到了，但秦姑娘说那是药汤味。”
我心里已有数。那不是惊风，是马场那日残毒入肺，毒气被风寒药一催，反冲心脉。若用定痉散，药性一压，人反而更危险。
我从柜中取出三味药，包成一小包递给她。“让许医官用这个先煎半盏，给他灌下去。若他吐出黑血，立刻用温水擦手足，不许捂被，也不许再用定痉散。”
阿箬接过药包，愣愣看着我。“姑娘，您不去吗？”
我垂下眼，重新盖好药柜。“我不能去。你只说这是许医官开的方，别提我。”
她眼眶又红了，却到底明白轻重，转身跑了出去。那一夜，我坐在药庐里，听着远处诊室一阵阵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手边的灯芯燃到一半，结出黑色的花。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阿箬回来，额上全是汗，声音却透着劫后余生的轻快：“姑娘，人救回来了，吐了好多黑血，脉也稳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松了一些。
可第二日一早，医署里便传开了另一种说法。秦令仪昨夜临危不乱，翻检古方，以一剂清毒汤救回侍卫性命。陆夫人还特意赏了她一支金簪，说她不愧是京中名医高徒。至于许医官，只得了一句“配合得当”；至于那包真正救命的药，自然没有人提。
阿箬气得饭都吃不下，跑到药庐里替我不平。我却只问她：“昨夜她可动过西域药炉？”
阿箬一怔。“动过。她说旧药炉摆在库房太久浪费，要搬出来重新启用，还说您从前把药炉调得太保守，不合古法。”
我手里的药杵停住了。
那座西域药炉是肃王三年前从商队手中买回来的，能以药气入脉，救治寻常汤药来不及救的急症。可它不是普通炉子，火眼、药路、冷槽、机关扣，错一处便会反噬药性。入府那年，西域匠人只教了半月便离京，后续调试全是我一点点摸出来的。秦令仪若只是想拿它装点门面也就罢了，若真敢乱动，迟早要出事。
阿箬见我脸色变了，小声问：“姑娘，要不要提醒她？”
我把药杵放下，望向医署方向。晨光落在屋檐上，照得那片琉璃瓦明亮又冰冷。
“不必。”我说，“她既然接了掌药女官的腰牌，就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拿到手里，就算会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