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府来求我

大是大非333 2110字 2026-06-10 18:40:09
肃王亲笔文书是在第二日天亮前送来的。

那时雨还没停,城南小院的石阶被冲得发亮。副管家双手捧着一只木匣,身后跟着许慎医官和两个王府侍卫。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盖着肃王私印的文书。字写得很急,却足够清楚:请姜月澜以医者身份回府,主持世子与老王爷救治,救治期间医署众人听其调遣,不得阻挠。

我看完文书,没有立刻接。

副管家额上都是冷汗,低声道:“姜姑娘,王爷说,只要你肯回去,昨日你提的条件,都可以商议。”

“商议?”我把文书合上,“那就不必了。”

许慎医官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姜姑娘,老夫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世子和老王爷如今真撑不住了。世子夜里又吐了两回血,老王爷黑斑已过胸口。秦令仪不敢再碰药,宫中太医还在路上,最快也要午后才能到。”

我看向他。许慎医官鬓发凌乱,眼里全是血丝。他从前沉默,我不能说不怨,可此刻他能亲自来,也算是把老脸放下了。

“许医官,我问你。”我说,“当日医署大会,他们说我擅改方药,越权施针,你可知道我有没有错?”

他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没有错。若不是你,世子当日便没命了。”

“那你当日为何不说?”

这句话落下,院中一片安静。许慎医官的肩背像是忽然塌了些,半晌才低声道:“老夫怕。”

我看着他,没有再逼问。怕陆夫人,怕丢了差事,怕晚节不保,怕牵连家中子孙。这些怕都是真的,可我的冤屈也是真的。人情世故不能替公道开脱,只能解释他们为何沉默。

我接过文书,放进袖中。“我要的不是商议。第一,撤销我的罪名,恢复掌药女官身份。第二,陆夫人、秦令仪、萧承宴,在王府众人面前向我道歉。第三,救治期间,我要调动药房、侍卫、医官的权力。第四,若因先前延误造成后果,由秦令仪和相关人等自行担责,不得再推给旧药案。”

副管家脸色发苦:“姜姑娘,前三条王爷已准。第四条……”

“那便让王爷自己选。是保体面,还是保命。”

我说完便转身回屋,取出针囊、药箱和父亲手札。阿箬替我系好外袍时,眼中终于有了光。她小声道:“姑娘,您真要回去了。”

“回去救人,不是回去受气。”我把针囊收入袖中,“你也记住,今日之后,谁再拿规矩压我,便让他先去问阎王肯不肯等。”

马车一路疾驰回肃王府。府门前比我离开那日冷清许多,侍卫神色紧绷,仆从低头疾走,空气里隐隐有药烟和焦糊味。昔日华贵威严的王府像被一场看不见的大火烧过,体面还在,内里却已乱成灰烬。

我没有直接去医署,而是被带到前庭。

肃王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吓人。陆夫人跪在阶下,秦令仪也跪着,脸色惨白,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想来是在药炉炸裂时受了伤。萧承宴站在一侧,看见我进来,眼神复杂,有羞恼,也有松了一口气的侥幸。

庭中站满了人。医官、药童、管事、侍卫,连许多内院婢女都被召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却与上次医署大会不同。这一次,没有轻蔑,也没有看热闹,更多的是慌乱后的期待。

肃王开口,声音压着怒意:“姜月澜,本王准你所请。今日在此,先还你清白。”

陆夫人猛地抬头,唇色发白:“王爷,奴婢……”

肃王一掌拍在扶手上:“说。”

陆夫人浑身一颤,低下头。她向来最会拿捏体面,如今当众认错,对她而言大约比挨板子还难。可世子和老王爷的命悬在头顶,她再不甘,也只能咬牙开口:“姜姑娘当日救治世子,并无私心。是我用人失察,误信旁人,错怪姜姑娘擅改方药、越权施针,害姑娘受辱降职。此事,是我的错。”

她说完,庭中响起极轻的抽气声。我没有说话,只看向秦令仪。

秦令仪指尖攥得发白,脸上那点从前的温柔端庄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她抬头望我,眼底仍有不甘:“姜姑娘,我只是初接医署,对旧案不熟,才……”

肃王冷声道:“本王让你道歉,不是让你辩解。”

秦令仪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她终于低下头,声音发颤:“是我学艺不精,妄自接掌医署,误判世子病情,又擅动药炉,险些酿成大祸。我不该夺姜姑娘之功,更不该污蔑姜姑娘藏私。”

最后轮到萧承宴。

他站在那里,脸色难看至极。许多人都知道他与我曾有婚约,也都知道当日是他最先当众指责我不守分寸。如今让他低头,等于把他引以为傲的脸面撕下来给所有人看。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月澜,对不起。我那日不该说你不知分寸,也不该逼你认错。我只是太在乎你,怕你名声受损,才一时情急……”

我打断他:“萧公子,你在乎的不是我的名声,是你的脸面。”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若真在乎我,当日世子活下来时,你该先问我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而不是问我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女子。你所谓的为我好,不过是要我替你的体面让路。”

庭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雨滴从檐下落下。萧承宴脸色一点点褪白,像是被我当众剥开了那层自欺欺人的皮。

肃王没有心情理会他的难堪,只让人将掌药女官腰牌重新送到我面前。那枚腰牌曾被陆夫人收走,如今又被双手奉回。我没有立刻戴上,只把它握在掌心,冷意透过铜面传来,让我格外清醒。

“从现在起,医署所有人听我调度。”我说,“秦令仪不得靠近诊室和药炉。陆夫人不得入内院病房。萧承宴若要留下,便只能做传话之人,不得插手救治。”

肃王沉声道:“准。”

我转身走向医署。阿箬跟在我身后,许慎医官也快步追上来。穿过长廊时,焦糊味越来越重,远处隐隐传来病人的喘息与侍女压抑的哭声。我握紧药箱,脚步没有停。

他们终于把清白还给了我,可人命,还没有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