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巷险暴露

笛手 2004字 2026-06-11 15:40:14
水门旧巷险些暴露,是在第十二日清晨。

那日我刚到玉春香坊,阿萝便从后门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她顾不上喘气,抓住我的袖子低声道:“掌柜的,不好了,梁绍跟着送木料的小厮摸到旧巷去了。他带了两个人,正在仓门口盘问鲁师傅,说这铺子到底是谁要用。”

我手中香匙一顿,铜匙碰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轻响。前厅还有客人,我不能露出半点异样,只将香料拨平,吩咐小丫头继续看炉,才带着阿萝从后门出去。

去水门的路上,阿萝急得声音都发颤:“若他认出是咱们的新坊,梁夫人今日就会闹过去。仓里还没完工,花帖也没全送完,若被她们堵了门,咱们这些日子的心血就白费了。”

“不会白费。”我握紧袖中那份穆娘子的委托文书,“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慌。梁绍只是疑,不是有证据。”

旧巷口果然围了几个人。梁绍站在仓门前,扇子一下下敲着掌心,语气阴阳怪气:“修得这样急,还说只是旧仓?我看这里柜台、香案、后院小亭样样齐全,分明是有人要开铺。鲁师傅,你最好想清楚再答话,这京城里敢糊弄梁家的人,可没几个有好下场。”

鲁师傅脸色沉着,只说受穆娘子所托修缮祖产,旁的一概不知。可梁绍显然不信,抬脚就想往里闯。他身后的两个家丁也跟着上前,惊得几个小徒弟连忙往后退。

我赶到时,正看见梁绍伸手去掀前厅遮灰的布帘。那帘子后头,是刚装好的香柜,若让他瞧见檀木暗格和试香台,再想遮掩便难了。

“梁公子。”我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众人听见,“一大早擅闯别人的私产,是梁家的新规矩吗?”

梁绍猛地回头,见是我,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姜绾宁,你果然在这里。还说不是你的铺子?你若心里没鬼,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走到他面前,没有看那被掀起一角的布帘,只将文书展开:“穆娘子托我代看修缮,这是委托文书,昨日已请裴录事过目。她家旧仓要修,要租,要卖,都与梁家无关。梁公子带人堵门盘问,还要往里闯,是想替京兆府管民产,还是想替梁夫人管整座京城?”

围观的人低低笑了一声。梁绍脸色顿时难看,他最怕别人说梁家越权,偏又舍不得退:“你少拿文书唬我。你在金街的铺子月底才退,如今却日日往水门跑,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背着我姑母另谋出路。”

“另谋出路,犯法吗?”我抬眼看着他,“梁夫人亲口说,若我不签新契,月底搬空。既然要搬,难道我还得睡在金街门槛上,等你们赏一间屋给我?”

梁绍被噎住,脸色青白交错。他大约没想到我会当众把梁夫人的话说出来。旧巷里的人虽不如金街体面,却最懂租客被铺主拿捏的苦,听到这里,看梁绍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不屑。

梁绍咬牙道:“你别得意。若让我姑母知道你偷偷把客人往这里引,她饶不了你。”

我笑了笑:“梁公子说笑了。客人长着脚,愿去哪里,是客人的事。至于这间仓,今日只是修缮,若你非要说我在这里开铺,不如拿出证据来。”

梁绍自然拿不出证据。他盯着我片刻,忽然伸手去抓鲁师傅身边那只木箱。箱子里装着几枚未完工的薄檀香签,是昨夜阿萝送来试尺寸的。我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巷口便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梁公子若要搜箱,需得有官府搜检文书。”

裴曜从人群外走进来。他今日穿的是公服,腰间挂着文书袋,神色比平日更冷。梁绍见了他,动作僵在半空,仍嘴硬道:“裴录事来得倒巧。”

“京兆府接到穆娘子备案,今日例行查看修缮有无侵街占道。”裴曜看向他,“倒是梁公子,既非房主,也非官差,带人堵在这里,是为何事?”

梁绍彻底没了话。若只是我和穆娘子,他还能仗势压人,可裴曜虽官小,却代表着京兆府。梁家再横,也不至于为一个尚未坐实的新铺,当街同衙门的人起冲突。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甩袖离开:“姜绾宁,你最好真只是替人修仓。若让我发现你耍花样,花朝那日,我要你好看。”

等他走远,鲁师傅才松了一口气。阿萝赶紧跑去查看木箱,确认香签没被碰过,脸上仍有余悸:“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也觉得后背发凉。若裴曜晚来半刻,梁绍未必能搜出全部秘密,却足够把梁夫人的眼睛引到这里。可越是这样,我越明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曜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梁绍已经起疑。接下来几日,他会盯得更紧。”

“所以不能再拖。”我看向鲁师傅,“前厅今夜必须完工,后院小亭能坐人即可,细节不必精修。阿萝,回去后把剩下的花帖全送出去,明面上继续说金街试香改期,让梁夫人以为我们还在犹豫。”

阿萝用力点头,转身便去安排。

穆娘子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石灰,却笑得痛快:“姜掌柜,方才你那句‘另谋出路,犯法吗’,说得真解气。我当年若有你一半胆子,也不至于被人逼出金街。”

我看着她,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不是胆子,是被逼到这里了。人若有路可退,谁愿意把自己推到刀口上?”

裴曜听见这话,目光落在我身上,许久没有移开。后来他只说了一句:“刀口也未必只伤你,握稳了,也能伤人。”

那一刻,仓中木屑飞扬,河风卷着灰尘穿堂而过。我望着渐渐成形的新坊,心里那点后怕终于沉下去,变成更冷的决心。

梁绍已经闻到了风声,那便让他闻。等花朝那日风真正吹起来,他会知道,自己今日看见的不是一间旧仓,而是梁家失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