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路被尽断

爱飞的猪 1575字 2026-06-12 18:02:52
我握着那张当票,一夜没有睡。

纸很薄,被人折过许多次,边角已经泛黄,右下角那枚海棠印记却清晰得刺眼。我认得那枚印。柳扶鸢幼时最爱海棠,太傅府给她做私印时,特意请了京中最好的篆刻师傅。她曾在侯府花厅里拿着那枚印给我看,笑着说女子不必舞刀弄枪,能把一朵花刻进石头里,也算留名。

那时候我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如今想来,她早就比我聪明,知道这世上杀人未必要用刀,只要把证据刻得足够真,把眼泪流得足够巧,就能让旁人替她动手。

天亮后,我披上那件旧披风,先去了东市的医馆。寒毒发作得厉害,昨夜我几次以为自己会在睡梦里断气,可我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拿回玉玦之前。医馆掌柜认得我,从前他偶尔还肯赊我几副最便宜的药,今日却连药柜都不让我靠近。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沈姑娘,不是我心狠,侯府的人昨夜来过,说往后谁敢给你赊药,便是与定北侯府过不去。我一家老小都靠这间铺子吃饭,实在担不起。”

我没有为难他,只问:“不赊也行,我买半副,能不能便宜些?”

掌柜看了看我摊开的掌心,三十几枚铜钱在冷光里显得格外寒酸。他叹了一声,把钱推回来,说半副也不卖。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病人低声议论,说定北侯到底还是念旧情的,不然怎么会费心逼我回去认错。原来在旁人眼里,断我药、断我活路,也能叫用心良苦。

从医馆出来,我又去了两处绣坊和一家酒楼。绣坊管事看见我便合上门,酒楼掌柜更直接,说京中谁不知道我昨夜在侯府丢尽了脸,他们这种正经生意不敢收我。我走到西市时,已经咳得直不起腰,袖中帕子被血染红了一角,我把它攥成团塞回袖底,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还撑得住。

秦伯的棺材铺里,那只海棠纹玉骨匣仍摆在后柜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间我迟迟买不起的小屋。秦伯见我进门,先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我空空的手,最后什么也没问,只倒了杯热水推到我面前。

我捧着杯子,掌心被烫得发疼,心里却难得暖了一点。我说:“秦伯,再等我一日。明日午时之后,我一定把尾款送来。”

秦伯皱眉道:“你是不是又要去求那位侯爷?姑娘,有些人若真肯疼你,不会等你跪到骨头碎了才施舍。你这身子,别再折腾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告诉他我要去取玉玦。那是沈家的旧物,也是我最后能拿给萧玄策看的证据。若我能把玉玦带回来,或许就能证明三年前不是我偷卖,证明那封信是假的,证明我这三年受过的脏水不是命该如此。

可我心里其实也清楚,就算证明了又怎样。沈家父兄回不来,我的婚书回不来,我在教坊司被磨掉的三年也回不来。萧玄策也许会错愕,也许会愧疚,也许终于肯说一句当年误会了我,可那句话来得太晚,晚到我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听。

离开棺材铺时,秦伯忽然叫住我。他从柜中取出一条素白棉布,塞进我手里,说这是铺骨匣剩下的边料,若夜里冷,就垫在衣襟里挡挡风。我低头看着那截干净柔软的布,鼻尖忽然一酸。这世上与我无亲无故的人尚且愿意给我一寸温暖,偏偏曾说要护我一生的人,把所有门都替我关死了。

傍晚,我回到破屋,发现门锁被撬开,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唯一的旧包袱被扔在地上,药渣撒了一地,连青萝给我的半块馒头也被踩碎。桌上压着一张侯府侍卫留下的字条,写着若我愿认罪,明日辰时可去城郊马场见侯爷。

我看了那张字条很久,忽然笑了。

萧玄策总是这样。他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却要我认罪;他断我生路,却说是在等我回头;他把我逼到连一只骨匣都买不起,还要站在高处问我到底知不知错。

我把屋里能捡的东西一点点收回原处,又把那张当票贴身藏好。夜风从破窗里灌进来,我靠着墙坐了一整夜,寒毒疼得我几次眼前发黑。可我始终没有闭眼,因为我怕自己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天快亮时,我终于撑着墙站起身,把秦伯给的白棉布垫进衣襟里。它贴着心口,很轻,也很干净。

我想,再撑一日就好。

只要明日拿回玉玦,我就去把海棠纹玉骨匣买下来。到那时,不管萧玄策信不信我,也不管柳扶鸢还想怎么算计,我都不必再陪他们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