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护城河冷

爱飞的猪 1382字 2026-06-12 18:02:52
我到棺材铺时,天已经快黑了。

秦伯正要关门,见我扶着门框站在外头,脸色顿时变了。他大概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人,半边脸肿着,额角的血结成暗色,衣襟里还藏着三块碎玉,走一步便像被刀尖硌一下。我把手探进袖中摸了摸,除了几枚铜钱,再没有别的东西。

秦伯看着我空空的手,叹息声很轻:“姑娘,匣子明日一早就有人来取。你若实在凑不齐,我也没法再留了。”

我点点头,走到后柜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海棠纹玉骨匣。它仍旧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木色温润,匣盖上的海棠开得很秀气。我从前来过许多次,每次都站在这里看一会儿,想着死后若能睡在里面,身下有柔软白棉,盖上合拢,外头的风雪、冷眼、骂名便都与我无关了。

可我终究买不起。

“秦伯,”我低声说,“若明日那家人来取,你便卖给他们吧。是我没福气。”

秦伯皱眉望着我,像是察觉出什么,迟疑道:“沈姑娘,你可别做傻事。东西没了还能再做,人若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笑了笑,把怀里一块碎玉取出来,放在柜上。那是玉玦边缘最小的一块,刻着半截云纹。我说:“这个先放您这里,若有人来问,就说我曾经找回过它。虽然碎了,但它真的不是我偷卖的。”

秦伯怔住,还想再问,我已经转身出了铺子。

我没有回破屋,而是去了教坊司后巷。青萝正在井边洗衣,见我这副模样,盆里的水都被她打翻了。她扑过来扶我,声音发抖地问谁又欺负我。我没有力气一件件说,只把碎玉、当票、药方和一封早就写好的信塞进她怀里。

那封信我写了很久,字迹有些抖,却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我写了当年玉玦失踪的前后,写了柳扶鸢身边郑嬷嬷的异常,写了城西当铺掌柜今日如何松手,也写了医馆掌柜曾看过我的寒毒。最后,我求她明日把这些东西交给裴行川。

青萝听到这里,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你自己去交,你别让我替你交。沈月禾,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替她擦了擦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冷得厉害,连她的脸都碰得不真切。我说:“我只是太累了。青萝,我撑了三年,真的撑不动了。”

她哭着抓住我,不肯放手。我只好骗她,说我不会做傻事,只是想去护城河边走走,等天亮便回来。她大概也知道我在骗她,却不敢戳破,只把自己唯一的银簪拔下来塞给我,说若我想买匣子,至少还能凑一点。

我没有要。那是她赎身的念想,我不能把她最后一点盼头也拿走。

离开教坊司时,夜色已经沉得很深。京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还有酒楼传来的笑声,热闹得像从未有人被逼到绝路。我沿着长街往护城河走,风吹过来时,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我想起很多年前,萧玄策说等我嫁进侯府,他要带我去江南看海棠。那时我信他,连嫁衣上的花样都偷偷想过。如今海棠没看成,倒是先给自己挑了一只海棠纹的骨匣。

护城河边很冷,水面黑沉沉的,像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我站在岸边,把最后几枚铜钱放在石阶上,留给明日捞起我的人当辛苦钱。又把母亲那支断了的旧银钗插进发间,虽然它早已不亮了,可我想,若我死后有人认我,至少还能知道我曾经也是有来处的人。

河风吹得我眼睛发酸,我却没有哭。

该哭的三年前哭过,该解释的今日也解释过。萧玄策说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可一个人若连活路都被断尽,又哪里还需要旁人准许她去死。

我抱紧怀里的碎玉,一步步走向水里。冰冷漫过鞋面、膝盖、腰腹,寒毒像被这河水彻底唤醒,疼得我眼前发白。可疼到最后,反倒生出一种轻飘飘的安静。

我闭上眼时,脑中最后闪过的不是萧玄策,而是秦伯铺子里那只海棠纹玉骨匣。

真可惜。

我终究没能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