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郡主设局

顾家被送去京兆府后，京城热闹了整整两日。

茶楼里最会说书的先生临时改了本子，把“商女攀高枝”改成了“状元家抢嫁妆”。顾母连夜托人求情，顾怀安的同僚也登门过王府，话里话外都说顾家只是一时糊涂，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谢玄策一概不见。

我也没有再问。顾家这把刀已经钝了，真正握刀的人还好端端坐在宗亲席上，等着下一局。

王太妃寿宴就在这时到了。

她病体未愈，本不该大办，可永宁郡主亲自递了帖子，说太妃多年未受宗亲拜寿，今年摄政王又新婚，正该热闹一番。太妃听完，只看了我一眼：“你如今是王妃，这寿宴由你来办。”

我明白，这不是寿宴，是考场。

寿宴那日，王府前厅宾客满座。宗亲贵眷来了大半，永宁郡主坐在右首，穿一身海棠红宫装，眉眼艳丽，笑起来极温柔。若不是我见过她送来的染血嫁衣，也查到她给顾家的银票，几乎要以为她只是个来贺寿的娇贵郡主。

宴过三巡，永宁郡主命人抬上一幅画。

画卷展开时，满堂静了一瞬。画中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坐在高台上，脚下堆着金银账册，身后却是一片倾倒的宫墙。题字四个：商女误国。

宗亲席上有人忍不住低笑。

永宁郡主像是没听见，只柔声道：“太妃，臣女听闻王妃精于账册，特意寻人画了这幅图，虽粗陋，却也应景。商贾之术若用得好，可富一府；若用得不好，也能乱一家。臣女一片心意，还望王妃莫怪。”

她说完，满堂目光全落到我身上。

王太妃靠在软榻上，没有出声。谢玄策坐在男宾那边，也没有立刻替我解围。我知道他们都在看我如何接。

我起身走到画前，看了片刻，笑道：“郡主这幅画确实应景，只是题错了。”

永宁郡主眉梢微挑：“哦？王妃觉得该题什么？”

我转身看向青芷：“取我的寿礼来。”

青芷捧上一只檀木匣。我打开匣子，里面不是珠宝玉器，而是三本重新装订过的账册。永宁郡主脸上的笑意极淡地顿了一下。

我将账册呈到王太妃面前：“儿媳给母妃备的寿礼，是王府近十年的旧账。这里面有采买亏空、药材虚报，也有宗亲往来银钱。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北境军中冬衣银，每年经王府旁支转手，十年少了三成。”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永宁郡主终于坐直了些，语气仍柔：“王妃慎言。军中银钱牵涉甚广，岂能凭几本账册乱说？”

我看向她：“郡主说得是，所以我不只带了账册。”

我抬手，侍卫押进一个人。那人正是第七章被赶出王府的采买管事，此刻衣衫狼狈，一见永宁郡主便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我道：“此人离府后去了郡主名下的绸缎庄，又从庄中取了一份旧账。顺着这份账查下去，正好查到王府旁支替北境军采买冬衣的那条线。郡主送我‘商女误国’四字，我倒觉得，不如改成‘蛀虫误军’。”

宗亲席中有几人脸色大变。

永宁郡主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发白，却还笑着：“王妃果真好手段。只是你入府不过数日，便能查到这些，想来背后少不了王爷相助。若是王爷想借王妃的手清理宗亲，直说便是，何必拿寿宴作戏？”

这话更狠。

她把矛头从我身上引到谢玄策身上，暗示他借新婚王妃打压宗亲。若谢玄策承认，今日便是摄政王府与宗亲撕破脸；若他不认，我便成了擅动旧账的出头鸟。

我正要开口，谢玄策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身侧，将一份军报放在那幅“商女误国图”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北境去年冻死士卒三百一十七人，军报在此。冬衣银足额拨出，最后到军中的却是掺了旧絮的薄袄。本王查了半年，今日刚好有了结果。”

满堂再无人敢笑。

谢玄策看向永宁郡主：“你说得对，王妃入府不过数日，许多事自然是本王让她查的。只是本王没想到，她比宗亲里许多吃着王府俸禄的人有用得多。”

永宁郡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我站在谢玄策身侧，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踏进王府那一刻起，就已经进了他的局。他给我副印，给我账房，给我立威的机会，也给我一条能牵出宗亲亏空的线。

他需要我这把刀。

可当所有目光像利箭一样射来时，他也确实站到了我身边。

王太妃咳了两声，缓缓开口：“寿宴收礼，收出这么大一份孝心，也算难得。玄策，既然查清了，就送宗人府吧。至于这幅画……”

她看向我。

我走上前，将那幅“商女误国图”慢慢卷起，递给侍女：“收进库房。日后谁再说商户女只会算钱，就拿出来给他看看。银子算得清，命才能少丢些。”

永宁郡主起身告退时，经过我身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沈青禾，你真以为王爷是在护你？他只是觉得你这把刀好用。”

我垂眸看着她，轻声回道：“那也比郡主想做刀，却连鞘都没摸到强。”

她脸色一冷，拂袖而去。

寿宴散后，我独自站在廊下吹风。谢玄策走到我身后，沉默片刻才说：“今日的事，我本该提前告诉你。”

我没有回头，只看着庭中被风吹动的红灯笼：“王爷是怕我不肯做这把刀？”

他没有否认。

我笑了笑，心里却一点点凉下去。顾家利用我，因为觉得我好欺负；谢玄策利用我，因为觉得我够聪明。前者恶心，后者坦荡，可说到底，都是利用。

我握紧袖中的副印，第一次开始认真想，一年后的和离书，或许不该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