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公堂验空账

布偶小可耐 1660字 2026-06-15 16:23:35
我到京城那日,天色阴沉,城门外排着长长的车队。一路上,裴雁行派人护着空账,韩仲远几次想靠近,都被北境军拦了回去。他脸上的从容一天比一天少,等看见大理寺门前停着赵家的马车时,眼底那点侥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赵婉宁已经在堂上。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裙,眼眶微红,鬓边只簪了一支玉钗,瞧着柔弱又委屈。若不是我知道她在青州城门前如何把春宴帖子塞进我袖中,恐怕也要以为她只是个被卷入风波的无辜贵女。她身旁坐着一位锦袍中年人,眉目深沉,手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不必旁人介绍,我也猜得到他是谁。

赵国舅。

主审的大理寺少卿陆怀章坐在上首,年纪比我想象中年轻,眉眼清正,案前堆着青州转运司正册、京中原奏折和北境急报。他没有寒暄,也没有先问我的罪,只命人将几份账册摊开,道:“今日不审出身,不论男女,只验账。”

这句话一出,赵婉宁的脸色便有些僵。

陆怀章先问她:“赵姑娘,原奏折称你随册入京呈报,既为呈册之人,便请你复述洛水渡分船之法。”

赵婉宁低声道:“回少卿大人,此法原由青州账师姜月衡草拟,我只是代为呈递。她当时说洛水渡船数充足,粮车可分三批过河,具体细目我并未亲算。”

陆怀章看向我:“姜月衡,她说得可对?”

我跪在堂下,背脊挺直:“不对。洛水渡从来不能按三批满载过河,雨季水涨,重船夜渡风险极高,只能拆为轻粮小船先行。正册写三十九艘,是韩大人命人按旧年丰水前的船数誊入,与我草算不同。”

韩仲远立刻道:“一派胡言!姜月衡,你昨日为脱罪才改口,正册明明出自你手!”

我抬头看他:“既出自我手,韩大人可知正册第三页第七行的船耗为何与第十一页驿马折损相冲?”

韩仲远一愣,张了张嘴没答出来。赵婉宁见势不妙,忙道:“这些细枝末节谁能记得?姜月衡,你不过仗着自己熟悉账册,便想当堂欺人。”

我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张春宴帖子,双手呈上:“赵姑娘在青州城门送我此帖时,说会替我看看京城灯火,替我尝御赐的酒。若她只是代我呈递,又为何拿着本该属于验账之人的帖子羞辱我?”

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赵婉宁脸色煞白,急声道:“那不过是一张样帖,我好心赠你,你竟拿来污蔑我!”

陆怀章没有让她继续辩,只命人取来一页空白账纸,推到她面前:“既然赵姑娘说账法是姜月衡教你,那你便按正册所写,算出临霜镇第三日应得粮数。”

赵婉宁的手明显抖了。她握着笔,迟迟落不下去,最后竟把临霜镇的仓号念成了雁回镇。那一刻,连赵国舅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陆怀章又把纸推到我面前:“你算。”

我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取出那本“青州乙亥年杂支簿”。堂中有人看见封皮,露出疑惑神色。赵婉宁更是忍不住道:“大人,她拿一本旧杂账出来,分明是故弄玄虚!”

我翻开首页,露出那些看似杂乱的米价、盐引和车马折损,轻声道:“这不是旧杂账,是能还原北境粮道的空账。正册给贵人看,空账给粮车走。赵姑娘看不懂,正说明它不是你能偷走的东西。”

陆怀章目光微动:“如何验?”

我蘸墨落笔,从第一页尾数起算,将洛水渡、黑石岭、雁回镇、临霜镇的暗记逐一拆开。每拆一处,裴雁行便命亲兵递上一份北境实报相对。水位、车辙、盐引、存粮,样样吻合。堂上原本低声议论的人渐渐静下来,最后只剩我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可就在我算到青州三年旧粮价时,后堂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差役匆匆进来,在陆怀章耳边低语。陆怀章脸色一变,抬头看向赵国舅。

我心头一沉。果然,差役禀道:“大人,青州送来的三年旧册在入库前起火,部分卷宗被毁。”

赵国舅慢慢转动手上的白玉扳指,终于开口:“看来天意如此。有些旧账年代久远,强行翻动,难免引火烧身。”

他的声音温和,却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游过。韩仲远也在此时松了口气。毁了旧册,父亲当年的案子便少了一块最要紧的证据,他们以为我只能到此为止。

我却看着那本空账,忽然笑了。

“国舅爷说得对,旧账容易烧。”我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从来没把真正的证据,只藏在纸上。”

陆怀章坐直了身子:“你还有何证?”

我把账页翻到最后一处朱砂暗点,指尖轻轻按上去:“请大人调取三年前青州粮银入库价。只要价在,账就在。烧纸,烧不掉银子走过的路。”

赵国舅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