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外祖撑腰来

大理寺收了账录，却没有立刻立案。

我早料到不会顺利。父亲在京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国子监里更有不少人受过他的提携。一个分府别居的逆子递上状纸，状告自己的父亲和侯府管事，听起来就足够让人皱眉。更何况牵涉太学荐举和礼部暗印，谁都知道这不是寻常家事，一旦掀开，便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第三日，状纸被退了回来。

退状的小吏连头都不敢抬，只说证据不足，案情不明，若我执意再告，便有诬告尊长之嫌。我看着被退回来的账录誊本，竟一点也不意外。上一世我入狱时也是这样，真正有用的证据总会在关键时刻消失，真正该说话的人总会忽然闭嘴。不同的是，那时我站在牢里，无处可退；如今我站在大理寺门前，身后还有外祖家那盏灯。

谢扶霜站在石阶下等我，见我出来，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把一封信递给我。

“冯录找到了。”

我接过信，心里刚松一瞬，她又说：“但他不肯见你。他说自己只是誊录房的小吏，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卷进侯府和太学的事里。”

我把信折好，低声问：“有人找过他了？”

谢扶霜点头：“比我们早一步。冯录的妻儿昨日被接去了城外，说是探亲，可我查过，接人的马车出自苏家舅父名下。”

我忽然笑了一声。

苏明鸢总说自己孤苦无依，可她那个舅父这些年置宅买田，倒是一点也不像穷亲戚。父亲大约还以为自己养的是一朵洁白无瑕的花，却不知道花根底下早就爬满了吸血的藤。

我刚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青砚跑得满头是汗，脸色发白：“公子，不好了，侯府那边传出话，说您为夺太学名额，伪造账册诬陷亲父。还有人说，说您早年在外祖家养坏了性子，连宗族都不放在眼里。”

我捏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

父亲终于开始反击了。

他最知道怎么毁掉一个人。上一世他不必亲自出手，只要说一句我少年偏执，心性不稳，旁人便会替他把罪名钉牢。这一世，他仍旧想用同样的办法，把我变成一个不孝、嫉妒、疯魔的儿子。

谢扶霜看着我，轻声道：“陆公子，现在退一步，还来得及。”

我摇头。

“退回去做什么？继续给他们当一块遮羞布吗？”

那日回到外祖家，外祖父正坐在正堂等我。他面前摆着那份被退回来的状纸，旁边还放着一件旧朝服。那朝服颜色已经有些暗了，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可我看见它的一瞬，眼眶还是烫了一下。

外祖父年轻时是御史，骂过权臣，弹劾过国舅，后来因言获罪，险些丢了性命。退下来后，他便很少再穿这身衣裳。上一世我被押入刑部时，他已经病得起不来，听说我出事后，强撑着要进宫，却死在了马车上。

这一世，他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御赐的言官牌。

“哭什么？”外祖父瞥了我一眼，“我还没死。”

我喉咙哽住，半晌才说：“外祖父，此事若闹大，会牵连沈家。”

他冷笑：“你父亲把你往火坑里推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也是他的儿子？你如今不过是要个公道，就先替所有人想后路，陆怀川，你这毛病若不改，迟早还要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低下头，没有辩解。

外祖父站起身，沈平忙上前替他披上朝服。老人背脊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笔直，可他握住言官牌时，眼神仍旧锋利得像刀。

“走。”他说，“他们不收你的状，我亲自递。”

大理寺门前，父亲也来了。

他看见外祖父的那一刻，脸色终于变了。母亲跟在他身后，眼底全是慌乱。她似乎想上来劝，却被外祖父冷冷看了一眼，便僵在原地。

“陆承岳。”外祖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下来，“你要清名，要前程，要扶持孤女的美谈，我都不拦你。可你拿我外孙的名额做梯子，拿他的文章做人情，拿他的委屈换你自己的官声，如今还要倒打一耙，说他忤逆疯魔，你这不是清流，是伪君子。”

父亲脸色铁青：“岳父，这是陆家的家事。”

“你把手伸进太学和礼部的时候，就不是家事了。”

外祖父将言官牌举起，字字清楚：“老夫沈嵘，请重查太学荐举文书，查礼部暗印来源，查永宁侯府助学银去向。若大理寺不敢接，老夫便把这牌子带到宫门外，跪到陛下接为止。”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父亲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我站在外祖父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心里有什么东西酸涩得厉害。原来被人护在身后，是这样的感觉。不必解释太多，不必证明自己不是疯子，也不必把伤口掰开给所有人看，只要他站在那里，我便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谢扶霜走到我身侧，低声道：“案子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理寺少卿亲自走了出来，接过了外祖父手中的状纸。

可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青砚便从长街另一头跑来，声音都变了。

“公子，苏家那个梁氏带人堵到侯府门口了！她说苏姑娘早就是侯府的人，侯爷若不继续给银子，她便让满京城都知道侯府做过什么！”

我抬眼看向父亲。

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彻底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