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夺了功

落笔生烟 1946字 2026-06-16 17:25:53
他们把我逐出司造局那天,京城第一道水闸裂了。陆明璋说我只是画图小匠,可他不知道,真正的泄洪暗门,只有我一个人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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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璋领赏那日,我正站在廊下,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

春雨落在司造局的青瓦上,细密得像一层灰白的帘子。廊外的匠人们都被叫去前院听旨,唯有我不能去,因为秦管事说,我只是个画图的低阶匠女,站到御使面前不合规矩。可那张被摆上御案的《城南护闸总图》,是我熬了三年、拆了二十七卷旧渠档案、改废了半箱宣纸才画出来的。

前院传来宣读声,隔着雨幕仍清清楚楚。

“司造局监造郎陆明璋,修治城南水闸有功,巧思精妙,擢副监造,赏银百两。”

我听见人群里响起恭贺声,也听见陆明璋温润谦和的嗓音。他一向很会在人前说话,今日也不例外。他说城南旧闸年久失修,百姓逢雨受苦,他夜不能寐,翻阅旧籍,终于想出以暗槽泄洪、沉木护闸之法。

我垂眼看着自己袖口。那里有一块淡淡的墨渍,是昨夜画最后一道暗榫时蹭上的。陆明璋口中的暗槽、沉木、泄洪道,每一个位置都是我用炭笔在地上推演过无数次的结果。他甚至不知道,第三道暗门不能用普通铁栓,必须以玄铁包木心,否则大水一压,铁栓会先断,木门也会随之翻卷。

阿萝躲在我身后,气得眼睛发红。她今年才十四,是司造局收来的小学徒,平日跟着我磨墨、量尺、誊图。她压低声音问:“师父,那明明是你的图,凭什么让陆大人领赏?”

我没有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了也没有用。三年前我第一次进司造局时,也问过差不多的话。那时我父亲的案子刚定,他从河工匠首变成失职罪臣,沈家所有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匠籍。我原本该被发去织坊,是我拿出父亲留下的半卷河渠图,才换来一个留在司造局画线的机会。

秦管事当时告诉我:“沈青衡,你能坐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别想着署名,更别想着出头。”

我那时还年轻,以为只要图纸画得够好,机关算得够准,总会有人看见。可后来我才明白,司造局里最不缺的就是一双看得见的眼睛,他们看见了,却只会把你的名字抹掉,换成别人的。

宣旨结束后,陆明璋被一群人簇拥着从前院回来。他今日穿了新裁的青色官袍,腰间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清贵公子。他看见我,脚步一顿,随即笑着走近。

“沈姑娘,辛苦了。”他将赏银匣子递给身后小厮,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施恩,“这次总图能顺利呈上,你校对得不错。”

校对。

我用三年画出的总图,在他口中只剩下两个轻飘飘的字。

阿萝忍不住上前一步,被我伸手拦住。陆明璋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慢慢移回我脸上,笑意不减。

“怎么,沈姑娘觉得委屈?”

廊下有不少匠人偷偷看过来。有人同情,有人避开目光,更多的人只是假装没听见。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陆明璋是工部侍郎门生,出身清贵,前途正好;而我是罪臣之女,匠籍在身,能留下已是侥幸。若我此刻闹起来,没人会觉得他抢功,只会觉得我不识抬举。

我抬头看着他,说:“陆大人,城南护闸不是寻常堤坝,暗槽与沉木门必须按原图施工,尤其是第三道泄洪门,万不可改。”

陆明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最不喜欢我当众说这些,因为他听不太懂。平日私下里,他会让我把每一处机关原理写成浅白注解,再由他整理成奏章。可在人前,他必须是那个洞悉全局的人。

“沈姑娘放心。”他伸手拍了拍那卷被重新装裱过的总图,“本官自会把控。”

我看见图轴封皮上写着五个字:《陆氏治水图》。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冷的棉。不是因为他抢走了我的功,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留下痕迹。

陆明璋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廊下的人都听见。

“对了,沈姑娘画图细致,往后水闸细部就还由你来补。大图有本官署名,小处也少不了你的功劳。”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廊檐滴在脚边,一滴一滴砸开泥点。阿萝气得发抖,我却慢慢把袖中的墨迹按住,仿佛按住胸口那点快要冲出来的火。

那天夜里,司造局设宴庆功,我没有去。不是没人请,而是秦管事说席位不够,让我留下把总图副本再誊一份,以备明日送往工部备案。

我坐在烛火下,从头到尾重新描了一遍城南水闸。第一道主闸,第二道副闸,第三道泄洪暗门,沉木门下方的锁榫,东侧旧渠的引水口,还有最关键的回压暗槽。

誊到最后一处时,我忽然停了笔。

副本上,陆明璋白日里亲手改过一道线。他把回压暗槽往里收了三寸。三寸看似无碍,可一旦暴雨涨水,水势从西侧撞入,暗槽无法卸力,沉木门会被硬生生顶裂。

我盯着那一笔,背后慢慢生出寒意。

陆明璋抢我的功,我可以忍。

可若他为了显得自己懂图,随手改掉救命的暗槽,城南住着的数万百姓,又该拿什么去替他的体面陪葬?

我蘸了墨,在旁边写下四个小字:不可擅改。

墨迹未干,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陆明璋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酒气。他看见我笔下那四个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沈青衡,”他说,“你是不是忘了,如今这张图姓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