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们除我的名
三日后的雨，比裴行简说得还要早些。
天刚蒙蒙亮，司造局的檐下便挂起一串水帘，青石院被冲得发亮，工坊里的炭盆灭了两回，湿冷的气息从墙缝里钻进来，连宣纸都带着一股潮味。我一夜未睡，伏在案前把十二份小图的位置又默背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藏妥后，才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阿萝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眼下也青着。她昨夜陪我守到三更，最后趴在案边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她把粥推到我面前，小声说：“师父，你吃点吧。今日若他们真来问图，你总要有力气同他们说话。”
我看着那碗粥，刚想开口，工坊外便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
秦管事带着四个差役进来，身后还跟着陆明璋。陆明璋今日没有穿官袍，只披了一件深色外袍，像是不愿让雨水污了他的新官服。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在我案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我脸上。
秦管事展开一纸文书，声音比平日更尖：“沈青衡，司造局议定，你屡次顶撞上官，扰乱工务，私藏图纸，延误城南水闸工期，今日起除去司造局匠籍名额，逐出工坊。念你曾在局中做事，准你午前收拾私物，不得携带任何官图、尺规、档册离开。”
阿萝脸色一下白了：“什么私藏图纸？我师父画的图都被你们拿走了，你们凭什么——”
秦管事抬手就要打她，我把阿萝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
“除名是谁的意思？”
秦管事冷笑：“自然是局中议定。”
我看向陆明璋：“也是陆大人的意思？”
陆明璋终于走进来。他看着我，神情竟有几分遗憾，仿佛被逐出去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不得不忍痛舍弃的一件旧物。
“沈姑娘，你心里不平，本官明白。可司造局不是讲私情的地方。城南水闸工期紧，你再三阻挠，已影响大局。顾尚书也说了，像你这样的人，留在局中只会扰乱人心。”
我听着他温和的声音，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向我借图时，也是这副语气。他说沈姑娘心细，旁人画不出的暗榫，只有你能画明白。那时我以为他是懂我的，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懂我，他只是懂得什么东西可以拿来用。
秦管事挥了挥手，差役们便开始翻我的案桌。
他们打开木匣，抖开废稿，连装炭笔的竹筒都一根根劈开。阿萝气得浑身发抖，我按住她，示意她不要动。真正的总图早已不在那里。空心竹尺被我换了芯，外面看上去只是普通旧尺；砚底那张图用油纸封着，压在裂缝里；伞骨已经被阿萝带回住处；针线包就缝在她腰间，外头只露出几根彩线。
陆明璋看着差役一无所获，眼底的温和渐渐淡了。
他走到我案前，拿起父亲留下的那把木尺。那把尺子被差役翻得沾了泥，边缘旧痕清晰。我心口一紧，却没有伸手去夺。
“沈青衡，你很聪明。”他指腹抚过木尺上的刻痕，轻声道，“可聪明人最该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我说：“陆大人想让我低到哪里？低到承认图是你画的，低到看着错图送去城南，低到水闸裂了也说与你无关？”
他眼神一冷。
秦管事立刻怒斥：“放肆！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敢攀咬陆监造！”
陆明璋抬手止住他，仍看着我。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沈青衡，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司造局缺谁都能转，城南水闸也不是非你不可。你若识趣，把你藏的东西交出来，本官还能替你在外头寻个画匠活计。若不识趣，离了司造局，你一个罪臣之女，连站稳脚跟都难。”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陆大人说得对。”我慢慢从他手里拿回木尺，把尺面上的泥擦干净，“司造局缺谁都能转。既然如此，我便不耽误诸位转了。”
陆明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大约以为我会求，会怕，会把那些图交出来换一个留下的机会。可我已经跪过石料场，也听过他在门内说等水闸完工我便没用了。一个已经知道自己会被弃掉的人，最不该做的就是继续替弃她的人补漏洞。
我收拾东西很快。几件旧衣，一本父亲留下的残卷，一盒炭笔，还有那把木尺。阿萝哭着要跟我走，我摇了摇头。
“你留在司造局。”
她愣住：“师父？”
我替她整了整腰间针线包，低声说：“你留下，才知道他们会把错图改到哪一步。别怕，若有人问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阿萝眼泪掉得更凶，却咬着牙点头。
我抱着包袱走出工坊时，雨势更大。司造局的大门开着，门外长街被雨水冲得空荡荡。陆明璋跟出来，站在廊下，声音隔着雨幕传来。
“沈青衡，你今日走出这道门，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我没有回头。
门槛很高，我跨出去时，湿冷的风扑在脸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身后那座困了我三年的院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它的墙很高，规矩很多，里面的人总说外头艰难，可真正走出来之后，我才发现长街尽头还有更远的天。
只是这天黑得太快。
我才走出不过十几步，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那声音隔着雨雾滚过来，像石兽在地底翻身，又像某种被强行压住的东西终于裂开。
街上行人停住脚步，连司造局门口的差役也愣住了。
紧接着，有人骑马从雨里疾奔而来，马蹄溅起浑水。那人冲到司造局门前，几乎是滚下马背，声音发抖。
“城南急报！第一道护闸裂了！”
天刚蒙蒙亮，司造局的檐下便挂起一串水帘，青石院被冲得发亮，工坊里的炭盆灭了两回，湿冷的气息从墙缝里钻进来，连宣纸都带着一股潮味。我一夜未睡，伏在案前把十二份小图的位置又默背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藏妥后，才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阿萝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眼下也青着。她昨夜陪我守到三更，最后趴在案边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她把粥推到我面前，小声说：“师父，你吃点吧。今日若他们真来问图，你总要有力气同他们说话。”
我看着那碗粥，刚想开口，工坊外便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
秦管事带着四个差役进来，身后还跟着陆明璋。陆明璋今日没有穿官袍，只披了一件深色外袍，像是不愿让雨水污了他的新官服。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在我案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我脸上。
秦管事展开一纸文书，声音比平日更尖：“沈青衡，司造局议定，你屡次顶撞上官，扰乱工务，私藏图纸，延误城南水闸工期，今日起除去司造局匠籍名额，逐出工坊。念你曾在局中做事，准你午前收拾私物，不得携带任何官图、尺规、档册离开。”
阿萝脸色一下白了：“什么私藏图纸？我师父画的图都被你们拿走了，你们凭什么——”
秦管事抬手就要打她，我把阿萝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
“除名是谁的意思？”
秦管事冷笑：“自然是局中议定。”
我看向陆明璋：“也是陆大人的意思？”
陆明璋终于走进来。他看着我，神情竟有几分遗憾，仿佛被逐出去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不得不忍痛舍弃的一件旧物。
“沈姑娘，你心里不平，本官明白。可司造局不是讲私情的地方。城南水闸工期紧，你再三阻挠，已影响大局。顾尚书也说了，像你这样的人，留在局中只会扰乱人心。”
我听着他温和的声音，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向我借图时，也是这副语气。他说沈姑娘心细，旁人画不出的暗榫，只有你能画明白。那时我以为他是懂我的，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懂我，他只是懂得什么东西可以拿来用。
秦管事挥了挥手，差役们便开始翻我的案桌。
他们打开木匣，抖开废稿，连装炭笔的竹筒都一根根劈开。阿萝气得浑身发抖，我按住她，示意她不要动。真正的总图早已不在那里。空心竹尺被我换了芯，外面看上去只是普通旧尺；砚底那张图用油纸封着，压在裂缝里；伞骨已经被阿萝带回住处；针线包就缝在她腰间，外头只露出几根彩线。
陆明璋看着差役一无所获，眼底的温和渐渐淡了。
他走到我案前，拿起父亲留下的那把木尺。那把尺子被差役翻得沾了泥，边缘旧痕清晰。我心口一紧，却没有伸手去夺。
“沈青衡，你很聪明。”他指腹抚过木尺上的刻痕，轻声道，“可聪明人最该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我说：“陆大人想让我低到哪里？低到承认图是你画的，低到看着错图送去城南，低到水闸裂了也说与你无关？”
他眼神一冷。
秦管事立刻怒斥：“放肆！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敢攀咬陆监造！”
陆明璋抬手止住他，仍看着我。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沈青衡，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司造局缺谁都能转，城南水闸也不是非你不可。你若识趣，把你藏的东西交出来，本官还能替你在外头寻个画匠活计。若不识趣，离了司造局，你一个罪臣之女，连站稳脚跟都难。”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陆大人说得对。”我慢慢从他手里拿回木尺，把尺面上的泥擦干净，“司造局缺谁都能转。既然如此，我便不耽误诸位转了。”
陆明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大约以为我会求，会怕，会把那些图交出来换一个留下的机会。可我已经跪过石料场，也听过他在门内说等水闸完工我便没用了。一个已经知道自己会被弃掉的人，最不该做的就是继续替弃她的人补漏洞。
我收拾东西很快。几件旧衣，一本父亲留下的残卷，一盒炭笔，还有那把木尺。阿萝哭着要跟我走，我摇了摇头。
“你留在司造局。”
她愣住：“师父？”
我替她整了整腰间针线包，低声说：“你留下，才知道他们会把错图改到哪一步。别怕，若有人问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阿萝眼泪掉得更凶，却咬着牙点头。
我抱着包袱走出工坊时，雨势更大。司造局的大门开着，门外长街被雨水冲得空荡荡。陆明璋跟出来，站在廊下，声音隔着雨幕传来。
“沈青衡，你今日走出这道门，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我没有回头。
门槛很高，我跨出去时，湿冷的风扑在脸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身后那座困了我三年的院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它的墙很高，规矩很多，里面的人总说外头艰难，可真正走出来之后，我才发现长街尽头还有更远的天。
只是这天黑得太快。
我才走出不过十几步，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那声音隔着雨雾滚过来，像石兽在地底翻身，又像某种被强行压住的东西终于裂开。
街上行人停住脚步，连司造局门口的差役也愣住了。
紧接着，有人骑马从雨里疾奔而来，马蹄溅起浑水。那人冲到司造局门前，几乎是滚下马背，声音发抖。
“城南急报！第一道护闸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