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站到光里
陛下召我入殿那日，京城已经放晴。
城南的水退得干净，民坊门前还留着泥痕，却已有百姓开始晾晒被褥、修补门板。护闸暂由靖王府与三司共同看管，司造局则因为顾尚书一案被彻查，连门前那块写着“巧思利民”的匾都被摘了下来。
我站在御阶下，听见内侍宣读封赏。
沈家旧案已平，父亲追复清名；我救城有功，陛下准我脱匠籍，赐银百两，另问我是否愿入司造局，补掌印之缺。
殿中许多人看向我。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一个罪臣之女，能从低阶匠女走到今日，最体面的结局似乎就是回到司造局，坐上从前够不到的位置，拿回本该属于我的名分。连阿萝昨夜都问我，师父，若你做了司造局掌印，是不是以后再也没人敢抢你的图？
我当时没有回答。
如今站在殿上，我仍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进司造局的情形。那时我抱着父亲的残图，站在一群男人身后，听秦管事说我能留下已经是恩典。后来我画图，校料，熬夜，受罚，被除名，再被他们逼着回去救火。那座院子像一张旧网，网住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许多出身低微、手艺精湛，却永远不能署名的人。
我跪下去，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民女谢陛下恩典。但民女不愿回司造局。”
殿中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陛下似乎也有些意外：“你不想要掌印？”
“想。”我抬头，“但不想要司造局的掌印。”
靖王站在一侧，眉梢微动。裴行简垂眸，像早已猜到我会这样说。
我继续道：“司造局旧弊已深，许多匠人只因出身低微，终身不得署名；女子即便懂图，也只能誊画；匠户子弟若无人举荐，连进正堂听工令的资格都没有。民女愿请旨，在城南旧渠旁另设清渠工坊，专修水利、桥闸、沟渠。凡有手艺者，不论男女、门第、匠籍，皆可考入。图纸署真名，工账立明册，用料当众验收。若陛下准允，民女愿以救城封赏为第一笔工银，自领清渠工坊。”
殿中更静了。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也有人露出看疯子的神情。我听见一个老臣低声说，一个女子竟想自立工坊，简直荒唐。另一个人说，若人人越过六部自设工坊，朝廷规矩何在。
陛下没有立刻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容易的事。让我回司造局，是把我放进已有的格子里，朝廷只需添一枚印。可让我另设清渠工坊，便等于承认从前那套格子有问题，承认工部之外也可以有新的规矩。
靖王忽然出列：“臣愿为清渠工坊作保。城南水患后，京畿旧渠急需重修，司造局短期内难以自清，不如让沈青衡试一年。若无成效，再撤不迟。”
裴行简也上前，将一卷名册呈上：“这是城南百姓联名书。水患之后，已有三百二十七户愿协助清渠工坊重修旧渠。另有王府老匠八人，愿入坊教习。”
我怔了一下。
这件事他没有提前告诉我。那卷名册很厚，摊开时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指印，红的、淡的、歪斜的，有些大约是不识字的百姓按下的。那不是权贵的保举，却比任何好听的话都重。
陛下看了那名册许久，终于道：“准试一年。”
我叩首谢恩，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时，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掌印到手，不是故事结束，而是另一条更难的路开始。
清渠工坊设在城南旧渠旁。
第一日开门时，来的人比我想象中多。阿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登记册，嗓门亮得很：“会画图的排左边，会凿石的排右边，会算账的到我这里来。女子也能报，别挤，谁说女子不能进？我们掌令就是女子！”
她喊得太得意，我忍不住笑了。
老匠人带着几个徒弟来投，城南那位替我作证的里正也送来两筐炊饼，说是百姓凑的。连从前司造局里几个不敢替我说话的匠人，也低着头来了。他们站在门外，很久不敢进。阿萝气鼓鼓地看着他们，我却只问：“会做什么？”
其中一人小声道：“会石基。”
“那就去石基组。工坊有规矩，做错要罚，做对署名。从前的事，我不追，但日后若再抢旁人的功，就自己走。”
那人红着脸，深深行了一礼。
三个月后，清渠工坊修成京畿第一段新渠。
新渠通水那日，城南挤满了人。水从闸口缓缓流入渠中，清亮的水线绕过民坊，顺着新凿的石道向东流去。没有倒灌，没有崩裂，也没有人站在图纸前把别人的名字抹掉。每一段石壁旁都刻着参与匠人的名，阿萝的名字也在其中，她摸着那两个字，眼睛红了半天，却硬说是风吹的。
靖王亲自来观渠，裴行简随行。他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我，眼里有很淡的笑。等众人散开后，他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卷新图。
“下一段渠，王爷想交给清渠工坊。”
我接过图，问：“裴长史这是来下令，还是来谈价？”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来谈价。”
我也笑了。
傍晚时，陛下的赐印送到工坊。那是一枚新的铜印，印底刻着“清渠掌令”四字。来宣旨的内侍当众念完，满院匠人齐齐看向我。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陆明璋曾说，司造局缺谁都能转。
如今司造局确实还在转。
只是城南的水，不再由他们说了算。
我接过掌印，掌心再次感到那种熟悉的重量。它依旧很沉，却不再压得我喘不过气。因为这一次，印上刻的是我的名，图上署的是我的名，身后站着的，也是愿意被看见的人。
我抬头看向工坊外的长街。夕阳落在新渠水面上，碎金一样晃动。三年前，我总坐在司造局最靠墙的旧案后，等着有人回头看我一眼。现在我终于明白，有些地方的墙太高，等是等不来光的。
要自己走出去。
也要自己把门开出来。
城南的水退得干净，民坊门前还留着泥痕，却已有百姓开始晾晒被褥、修补门板。护闸暂由靖王府与三司共同看管，司造局则因为顾尚书一案被彻查，连门前那块写着“巧思利民”的匾都被摘了下来。
我站在御阶下，听见内侍宣读封赏。
沈家旧案已平，父亲追复清名；我救城有功，陛下准我脱匠籍，赐银百两，另问我是否愿入司造局，补掌印之缺。
殿中许多人看向我。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一个罪臣之女，能从低阶匠女走到今日，最体面的结局似乎就是回到司造局，坐上从前够不到的位置，拿回本该属于我的名分。连阿萝昨夜都问我，师父，若你做了司造局掌印，是不是以后再也没人敢抢你的图？
我当时没有回答。
如今站在殿上，我仍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进司造局的情形。那时我抱着父亲的残图，站在一群男人身后，听秦管事说我能留下已经是恩典。后来我画图，校料，熬夜，受罚，被除名，再被他们逼着回去救火。那座院子像一张旧网，网住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许多出身低微、手艺精湛，却永远不能署名的人。
我跪下去，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民女谢陛下恩典。但民女不愿回司造局。”
殿中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陛下似乎也有些意外：“你不想要掌印？”
“想。”我抬头，“但不想要司造局的掌印。”
靖王站在一侧，眉梢微动。裴行简垂眸，像早已猜到我会这样说。
我继续道：“司造局旧弊已深，许多匠人只因出身低微，终身不得署名；女子即便懂图，也只能誊画；匠户子弟若无人举荐，连进正堂听工令的资格都没有。民女愿请旨，在城南旧渠旁另设清渠工坊，专修水利、桥闸、沟渠。凡有手艺者，不论男女、门第、匠籍，皆可考入。图纸署真名，工账立明册，用料当众验收。若陛下准允，民女愿以救城封赏为第一笔工银，自领清渠工坊。”
殿中更静了。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也有人露出看疯子的神情。我听见一个老臣低声说，一个女子竟想自立工坊，简直荒唐。另一个人说，若人人越过六部自设工坊，朝廷规矩何在。
陛下没有立刻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容易的事。让我回司造局，是把我放进已有的格子里，朝廷只需添一枚印。可让我另设清渠工坊，便等于承认从前那套格子有问题，承认工部之外也可以有新的规矩。
靖王忽然出列：“臣愿为清渠工坊作保。城南水患后，京畿旧渠急需重修，司造局短期内难以自清，不如让沈青衡试一年。若无成效，再撤不迟。”
裴行简也上前，将一卷名册呈上：“这是城南百姓联名书。水患之后，已有三百二十七户愿协助清渠工坊重修旧渠。另有王府老匠八人，愿入坊教习。”
我怔了一下。
这件事他没有提前告诉我。那卷名册很厚，摊开时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指印，红的、淡的、歪斜的，有些大约是不识字的百姓按下的。那不是权贵的保举，却比任何好听的话都重。
陛下看了那名册许久，终于道：“准试一年。”
我叩首谢恩，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时，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掌印到手，不是故事结束，而是另一条更难的路开始。
清渠工坊设在城南旧渠旁。
第一日开门时，来的人比我想象中多。阿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登记册，嗓门亮得很：“会画图的排左边，会凿石的排右边，会算账的到我这里来。女子也能报，别挤，谁说女子不能进？我们掌令就是女子！”
她喊得太得意，我忍不住笑了。
老匠人带着几个徒弟来投，城南那位替我作证的里正也送来两筐炊饼，说是百姓凑的。连从前司造局里几个不敢替我说话的匠人，也低着头来了。他们站在门外，很久不敢进。阿萝气鼓鼓地看着他们，我却只问：“会做什么？”
其中一人小声道：“会石基。”
“那就去石基组。工坊有规矩，做错要罚，做对署名。从前的事，我不追，但日后若再抢旁人的功，就自己走。”
那人红着脸，深深行了一礼。
三个月后，清渠工坊修成京畿第一段新渠。
新渠通水那日，城南挤满了人。水从闸口缓缓流入渠中，清亮的水线绕过民坊，顺着新凿的石道向东流去。没有倒灌，没有崩裂，也没有人站在图纸前把别人的名字抹掉。每一段石壁旁都刻着参与匠人的名，阿萝的名字也在其中，她摸着那两个字，眼睛红了半天，却硬说是风吹的。
靖王亲自来观渠，裴行简随行。他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我，眼里有很淡的笑。等众人散开后，他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卷新图。
“下一段渠，王爷想交给清渠工坊。”
我接过图，问：“裴长史这是来下令，还是来谈价？”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来谈价。”
我也笑了。
傍晚时，陛下的赐印送到工坊。那是一枚新的铜印，印底刻着“清渠掌令”四字。来宣旨的内侍当众念完，满院匠人齐齐看向我。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陆明璋曾说，司造局缺谁都能转。
如今司造局确实还在转。
只是城南的水，不再由他们说了算。
我接过掌印，掌心再次感到那种熟悉的重量。它依旧很沉，却不再压得我喘不过气。因为这一次，印上刻的是我的名，图上署的是我的名，身后站着的，也是愿意被看见的人。
我抬头看向工坊外的长街。夕阳落在新渠水面上，碎金一样晃动。三年前，我总坐在司造局最靠墙的旧案后，等着有人回头看我一眼。现在我终于明白，有些地方的墙太高，等是等不来光的。
要自己走出去。
也要自己把门开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