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请金吾卫
阿蓁跑出去之后，云来楼的大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酒香都透出几分僵冷。
杜万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叫人拦门，却命伙计守在四处，嘴上仍说是怕我们“误会未清先行离开”。赵崇则坐到了我们对面，慢悠悠给自己倒了盏茶，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我娘紧挨着我坐，指尖一直发凉。她几次想开口，最终都咽了回去。父亲看着桌上那四个被银簪刻出的字，眼中情绪极复杂，有担忧，有愧疚，也有一点我许久没见过的锋芒。
“青穗，”他压低声音道，“若此事真牵出旧案，你会被我连累。”
我也低声回他：“爹，当年你就是这样想，才让他们觉得陆家可以一直被连累。”
父亲怔住。
我没有再劝。很多话说太多，反倒像逼他立刻从三年的阴影里爬出来。我只把袖中的账笺重新取出，铺在桌上，借着灯火细看。
三千两的账列得极漂亮，漂亮得不像一时兴起的赖账。每一项都写得工整，甚至连花厅灯油用了几斤、乐伎赏钱几贯都写得明明白白。可越是明白，越像早有准备。真正临时设宴的人，账目不会这么齐整；真正要赖账的人，也不会连小费都替酒楼算周全。
我盯着其中一行看了许久。
玉壶春二十坛，单价三十两。
云来楼再贵，也不该有三十两一坛的玉壶春。除非那不是普通酒，而是披着寻常名目的别的东西。
赵崇见我看账，嗤笑一声：“陆姑娘还真把自己当账房先生了？你看得再细，这账也不是你能赖掉的。”
我抬眸：“赵管事既然笃定，何妨把楼上席面登记册也拿下来？让我瞧瞧这兰雪阁到底宴请了哪些贵人，又是谁先提议把账记到陆家。”
赵崇没有说话。
杜万金立刻插进来：“贵客名册岂能随意给外人看？陆姑娘，你莫要得寸进尺。”
“账可以随意记给外人，名册却不能给外人看。”我轻轻笑了一下，“杜掌柜这规矩，倒真是只方便你们自己。”
周围有人低声应和。先前看热闹的人，眼神已经变了。三千两压到一个普通人家头上，起初或许还像一桩亲戚纠纷，可当酒楼拦门、侯府管事威胁、掌柜拒给凭证之后，这事便再也不像误会。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甲叶轻响。
阿蓁带着两名巡街金吾卫进来时，额发都被汗湿了。为首那人三十上下，身形高大，手按佩刀，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我们这一桌刻字的桌面上。
“谁报的官？”
我起身行礼：“民女陆青穗。”
杜万金抢先赔笑：“军爷，误会，都是误会。几位客人同楼上贵客是亲眷，席面挂账时话没说清，如今闹了点口角，不劳您二位费心。”
金吾卫看都没看他，只问我：“你说。”
我把事情从赵崇上楼前寒暄，到三千两花账压来，再到云来楼拦门不让离开，一字不添、一字不减地说完。说到最后，我将账笺递上：“军爷，此账非我家所用，亦无我家签押。对方却以侯府名义逼我家认下，民女请查。”
金吾卫接过账笺，眉头在“三千两”处皱了一下。
赵崇终于放下茶盏，慢声道：“这位军爷，我是宣平侯府外管事赵崇。今日之事实在是小辈不懂事，惊扰诸位了。侯府与陆家旧有往来，这账原是人情往来，不必闹到官面上。”
他话说得客气，可“宣平侯府”四个字压得极重。
那名金吾卫神色果然一顿。他们巡街管的是寻常斗殴滋事，若牵上侯府，便不是随便能拿捏的事。我娘屏住呼吸，杜万金眼中则露出一点得意。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道：“赵管事既称人情往来，那便更该说清楚。第一，他说是我表舅，却说不出我祖母与外祖姓名。第二，他称已得我允准，却拿不出我的签押。第三，云来楼承接三千两大宴，竟凭外人一句话转记账目，还拦门扣客。此三事若皆可用侯府二字遮过去，那往后京中百姓进酒楼，岂不是人人都可能替权贵付账？”
这句话一出，大堂彻底静了。
金吾卫的脸色也沉下来。他可以忌惮侯府，却不能当着满堂百姓承认侯府能随意欺压民户。否则今日这事传开，丢的便不只是云来楼的脸。
他转向杜万金：“挂账签押何在？”
杜万金额上冒汗，支吾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在这里。”
纸一展开，我便知道问题比我想得更大。
那上头确实写着我父亲的名字，也按了一个模糊指印，可纸张边缘发黄，墨迹却新得发亮，最要紧的是，“陆怀仁”三个字仿得像，却在最后一笔露了怯。父亲写“仁”字，右竖总是收得轻，因为他少年时腕骨受过伤；这纸上的“仁”字却用力极重，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它端正。
我看向父亲：“爹，这押字是你写的吗？”
父亲只看了一眼，便摇头：“不是。”
杜万金急道：“陆老爷自然不会认，可这是赵爷亲自交给小店的。”
赵崇的脸色终于变了：“杜掌柜，话可不能乱说。我何时说这是陆兄亲笔？我只说陆家允了账，是你自己要收纸作凭。”
好一招弃卒保身。
杜万金愣住，旋即面如土色。
我却没有急着拆他们，只指向账笺中那行酒名：“军爷，民女还有一事想请查问。云来楼一坛玉壶春三十两，是寻常酒价十倍，不知此酒从何处采买，又为何列在侯府宴席里？”
金吾卫低头看账，眉头皱得更深：“三十两一坛？”
杜万金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赵崇猛地起身：“陆青穗，你不要胡乱攀咬！”
我望着他，慢慢道：“我不过问一句酒价，赵管事急什么？莫非这玉壶春里，装的不是酒？”
杜万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叫人拦门，却命伙计守在四处，嘴上仍说是怕我们“误会未清先行离开”。赵崇则坐到了我们对面，慢悠悠给自己倒了盏茶，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我娘紧挨着我坐，指尖一直发凉。她几次想开口，最终都咽了回去。父亲看着桌上那四个被银簪刻出的字，眼中情绪极复杂，有担忧，有愧疚，也有一点我许久没见过的锋芒。
“青穗，”他压低声音道，“若此事真牵出旧案，你会被我连累。”
我也低声回他：“爹，当年你就是这样想，才让他们觉得陆家可以一直被连累。”
父亲怔住。
我没有再劝。很多话说太多，反倒像逼他立刻从三年的阴影里爬出来。我只把袖中的账笺重新取出，铺在桌上，借着灯火细看。
三千两的账列得极漂亮，漂亮得不像一时兴起的赖账。每一项都写得工整，甚至连花厅灯油用了几斤、乐伎赏钱几贯都写得明明白白。可越是明白，越像早有准备。真正临时设宴的人，账目不会这么齐整；真正要赖账的人，也不会连小费都替酒楼算周全。
我盯着其中一行看了许久。
玉壶春二十坛，单价三十两。
云来楼再贵，也不该有三十两一坛的玉壶春。除非那不是普通酒，而是披着寻常名目的别的东西。
赵崇见我看账，嗤笑一声：“陆姑娘还真把自己当账房先生了？你看得再细，这账也不是你能赖掉的。”
我抬眸：“赵管事既然笃定，何妨把楼上席面登记册也拿下来？让我瞧瞧这兰雪阁到底宴请了哪些贵人，又是谁先提议把账记到陆家。”
赵崇没有说话。
杜万金立刻插进来：“贵客名册岂能随意给外人看？陆姑娘，你莫要得寸进尺。”
“账可以随意记给外人，名册却不能给外人看。”我轻轻笑了一下，“杜掌柜这规矩，倒真是只方便你们自己。”
周围有人低声应和。先前看热闹的人，眼神已经变了。三千两压到一个普通人家头上，起初或许还像一桩亲戚纠纷，可当酒楼拦门、侯府管事威胁、掌柜拒给凭证之后，这事便再也不像误会。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甲叶轻响。
阿蓁带着两名巡街金吾卫进来时，额发都被汗湿了。为首那人三十上下，身形高大，手按佩刀，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我们这一桌刻字的桌面上。
“谁报的官？”
我起身行礼：“民女陆青穗。”
杜万金抢先赔笑：“军爷，误会，都是误会。几位客人同楼上贵客是亲眷，席面挂账时话没说清，如今闹了点口角，不劳您二位费心。”
金吾卫看都没看他，只问我：“你说。”
我把事情从赵崇上楼前寒暄，到三千两花账压来，再到云来楼拦门不让离开，一字不添、一字不减地说完。说到最后，我将账笺递上：“军爷，此账非我家所用，亦无我家签押。对方却以侯府名义逼我家认下，民女请查。”
金吾卫接过账笺，眉头在“三千两”处皱了一下。
赵崇终于放下茶盏，慢声道：“这位军爷，我是宣平侯府外管事赵崇。今日之事实在是小辈不懂事，惊扰诸位了。侯府与陆家旧有往来，这账原是人情往来，不必闹到官面上。”
他话说得客气，可“宣平侯府”四个字压得极重。
那名金吾卫神色果然一顿。他们巡街管的是寻常斗殴滋事，若牵上侯府，便不是随便能拿捏的事。我娘屏住呼吸，杜万金眼中则露出一点得意。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道：“赵管事既称人情往来，那便更该说清楚。第一，他说是我表舅，却说不出我祖母与外祖姓名。第二，他称已得我允准，却拿不出我的签押。第三，云来楼承接三千两大宴，竟凭外人一句话转记账目，还拦门扣客。此三事若皆可用侯府二字遮过去，那往后京中百姓进酒楼，岂不是人人都可能替权贵付账？”
这句话一出，大堂彻底静了。
金吾卫的脸色也沉下来。他可以忌惮侯府，却不能当着满堂百姓承认侯府能随意欺压民户。否则今日这事传开，丢的便不只是云来楼的脸。
他转向杜万金：“挂账签押何在？”
杜万金额上冒汗，支吾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在这里。”
纸一展开，我便知道问题比我想得更大。
那上头确实写着我父亲的名字，也按了一个模糊指印，可纸张边缘发黄，墨迹却新得发亮，最要紧的是，“陆怀仁”三个字仿得像，却在最后一笔露了怯。父亲写“仁”字，右竖总是收得轻，因为他少年时腕骨受过伤；这纸上的“仁”字却用力极重，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它端正。
我看向父亲：“爹，这押字是你写的吗？”
父亲只看了一眼，便摇头：“不是。”
杜万金急道：“陆老爷自然不会认，可这是赵爷亲自交给小店的。”
赵崇的脸色终于变了：“杜掌柜，话可不能乱说。我何时说这是陆兄亲笔？我只说陆家允了账，是你自己要收纸作凭。”
好一招弃卒保身。
杜万金愣住，旋即面如土色。
我却没有急着拆他们，只指向账笺中那行酒名：“军爷，民女还有一事想请查问。云来楼一坛玉壶春三十两，是寻常酒价十倍，不知此酒从何处采买，又为何列在侯府宴席里？”
金吾卫低头看账，眉头皱得更深：“三十两一坛？”
杜万金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赵崇猛地起身：“陆青穗，你不要胡乱攀咬！”
我望着他，慢慢道：“我不过问一句酒价，赵管事急什么？莫非这玉壶春里，装的不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