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斗米风波

梨花酥糖 2170字 2026-06-23 14:44:53
我被告到县衙那日,满城都骂我黑心女先生。

可等我把三斗米原封退回、亲手封了小塾,那些骂我的人,却跪在门前求我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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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告到县衙那日,云州城半条长街的人都挤来看热闹。

衙门口的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白,青石阶下站满了人,有卖炊饼的,有挑菜的,也有从绸缎铺、米粮铺里探出头来的伙计。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披着先生皮的贪财妇人。有人故意提高嗓门说:“听说了吗?这位谢先生收了人家三斗米,却连孩子一口热饭都不给吃。”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女先生也不一定就心善,越是读过书的,算计起来越狠。”

我站在县衙门前,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帕角已经被我捏出了皱痕。若是三年前,我大约会急着解释,告诉他们三斗米是两个月的束修,告诉他们我不只教识字,还教算账、写契书、认路引,告诉他们我这三年贴进去的纸墨灯油,早比收来的米粮多得多。可这一日,我忽然不想急着说了。

因为跪在堂下哭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前些日子才牵着女儿求我收下的薛金娘。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绫裙,头上簪着赤金点翠钗,哭起来却比寻常贫妇还可怜。她把八岁的小禾拢在怀里,拿帕子抹着眼角,对县丞说道:“大人明鉴,我一个妇道人家,白日要看铺子,实在分身乏术,才将女儿送到归雁书舍。谢先生收了我三斗米,说是教孩子读书,我原以为读书人最讲仁义,谁知她只管教两个时辰,午间不留饭,傍晚不留人。孩子饿着肚子在雨里等我,若是病了,谁来担这个责?”

她说到这里,怀里的小禾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孩子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却又被薛金娘按回怀里。

围观的人群里立刻起了嗡嗡声。有人说我冷心冷肺,有人说女童本就可怜,送去读书还要受罪。更有人阴阳怪气地道:“她从前可是京中女傅,见惯了贵人银钱,哪里看得上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孩子,不过借着善名敛些米粮罢了。”

县丞坐在案后,眉头皱得很深。他看向我,语气倒还算平和:“谢云舒,薛氏所言,可有其事?”

我抬头看他,缓缓说道:“我确实收了她三斗米,也确实没有包饭,更没有留宿。”

这句话一出,衙门口顿时炸开了锅。薛金娘的哭声也更大了,她像是终于抓住了我的错处,忙道:“大人您听见了,她自己都认了。三斗米在寻常人家够吃许久,她却连孩子一碗热粥都舍不得给,这样的人开塾,岂不是误人子弟?”

我没有看她,只问县丞:“大人可否容我问薛娘子一句话?”

县丞点了点头。

我这才转向薛金娘。她眼里还有泪,唇角却藏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那神情我并不陌生,三日前她在我家门口逼我答应管饭时,也是这样的神情。她笃定我顾惜名声,笃定我舍不得那些学生,更笃定我不敢在众人面前把话说绝。

我轻声问她:“薛娘子今日闹到县衙,究竟想要什么?”

薛金娘像是早就等着我问,立刻挺直了腰背,说道:“我不要别的,只要谢先生以后好好待孩子。既然收了束修,就该管到底。午间要有饭,风雨天要留人,若我们做父母的一时忙不过来,先生也该替我们多看顾些时候。孩子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受罪的。”

她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她不是来逼我,而是在替满城孩子讨公道。人群里有几个送孩子来我书舍的妇人站在人后,明明瞧见了我,却很快避开了我的眼神。她们没有出声替我说一句话,其中一个甚至低声附和:“其实薛娘子说得也没错,咱们白日忙活,来回接送确实不便。”

我听见了,也看见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热气,像被衙门口穿堂而过的冷风吹散了。

三斗米,两个月。早起半日识字,午后两个时辰算账写字。孩子们用的纸,是我让宋怀安从旧书坊里一刀一刀挑出来的;灯油,是我自己掏钱添的;逢着有孩子衣裳湿了、肚子饿了,我也从未真让她们冷着饿着。可如今,她们要的不是偶尔一碗粥,而是把我的退让写成规矩,把我的怜悯变成义务。

县丞看着我,似乎也在等我的回答。

我慢慢松开手里的帕子,帕角皱得不成样子,像极了我这几年被反复揉搓的心意。我朝县丞行了一礼,说道:“大人,归雁书舍本是我私宅所设,收三斗米为两月束修,只教书,不包饭,不留宿,这一点每家入塾时我都说得明白。薛娘子若觉不妥,我可以退还她的三斗米。”

薛金娘脸色微变,随即说道:“退米就想了事?我女儿耽搁的这些日子怎么算?”

我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更稳:“那薛娘子想怎么算?”

她被我问得一顿,似乎没想到我今日会如此顺着她的话往下走。片刻后,她咬了咬牙,扬声道:“我要你当着众人的面认错,往后照我说的办。孩子午间要吃饭,晚些接也要有人看着,若有个头疼脑热,你也得负责。”

周遭又有人点头,仿佛这要求再合理不过。

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这场面荒唐到了尽头。我谢云舒自认不是圣人,却也从未亏待过哪个孩子。可人心这东西,喂得太久,竟会让人忘了原本吃的是别人的粮。

我没有再辩,只朝县丞再次行礼:“大人,既然薛娘子觉得归雁书舍害童敛财,我愿回去清点账册,明日午时,当着街坊与里正的面,将所有学生的束修一并退还。自明日起,归雁书舍闭门,不再收徒。”

这话落下,薛金娘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人群也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小声道:“她这是吓唬谁呢?三斗米一家,收那么多学生,她舍得关?”

我没有回头,只牵起裙摆,迈下县衙石阶。小禾在薛金娘怀里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怯怯的,像有什么话想说。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走过人群时,那些议论像碎石一样砸在我身上。我没有躲,也没有停。因为我知道,从今日起,我不能再指望旁人替我记得我的好。

他们若只认米粮和便宜,那我便把米粮退回去,把便宜也一并收回来。